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建兴十三年,十月二十。

北京,议政阁。

关于改土归流的朝堂讨论,从昨日一直延续到今日。

昨天吴世璠已经敲定了彻底废除西南土司的大政方针,满朝文武统一了核心方向。今天的议政阁,不再争论“改不改”,只沉下心,逐条商议怎么改、利弊几何、得失如何、风险怎么扛。

天色大亮,殿内烛火未撤,明暗光线交织,照着满殿重臣肃穆的神色。

吴世璠端坐在长桌最上方,身姿端正,神色平静。他面前没有成堆的密报奏折,只摊着一张干干净净的空白宣纸,显然今日他要亲耳听、亲手定所有细则。

首辅沈逸之立在长桌侧方,双手捧着一叠连夜草拟好的文书,纸张整齐,条理分明。他熬了一整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思路清晰。

沉默片刻,吴世璠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气氛。

“沈首辅,昨日朕让你连夜梳理改土归流的得失利弊,想清楚了?”

沈逸之抬手,将厚厚一叠文书稳稳摆在桌面,指尖轻轻压平纸页边角,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彻夜推演核算,反复权衡。改土归流,长远大利,眼前大难。总体可归纳为三利三弊,臣逐条奏报,请陛下圣断。”

“说。”吴世璠微微颔首。

沈逸之翻开第一页文书,目光平视前方,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先说三利。

第一利,彻底夯实大周对西南边境的实权统治。

西南川、滇、黔、桂四省边境,一百二十六家大小土司,代代世袭,盘踞地方数百年。这么多年来,中原朝廷的政令、律法、管束,根本进不了土司地界。

土司在自己的地盘里,没人管、没人问。百姓的生死、家产、罪名,全凭土司一句话;土地赋税自己收、私人兵马自己养、地界律法自己定。名义上是大周臣子,实际上就是一百二十六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妥妥的国中之国。

一旦推行改土归流,直接废掉土司世袭特权,比照中原规制,设立府、县、乡三级流官衙门。从知府到乡长,全由朝廷直接任免、直接管控。

从此以后,朝廷的律法直达村寨,朝廷的赋税直达民间,边境百姓只知大周朝廷,不知地方土司。西南四省千里边境,才算真正彻底划入大周实控版图,不再是游离在外的化外之地。”

他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说。

“第二利,彻底盘活西南民生,让百姓真正活下去、富起来。

土司掌权的几百年里,西南土民根本不算朝廷百姓,只是土司世代世袭的私人奴仆。

百姓种地,大半收成被土司拿走;百姓养蚕打猎、捕鱼经商,所得收益尽数被盘剥;土司随时征丁、随时役使,百姓从头到脚、从早到晚,都在为土司卖命。

一年辛苦到头,老百姓手里剩不下几粒粮食、半分银钱,世代挣扎在温饱生死线上,永远翻不了身。

改土归流之后,全境土地统一丈量登记,废除土司私税私租,统一执行朝廷三十税一的轻赋制度。

百姓种地,三十分收成只上交一分给朝廷,剩下全数归自己所有。手里有余粮,就能养鸡养猪、种菜盖房;手里有余钱,就能买布买盐、购置铁器农具;日子安稳了,就能送子弟读书识字、改换门庭。

百姓日子过好了,民间买卖自然兴旺,州县商税、杂税稳步上涨。朝廷有了税收,就能拿钱修路、开矿、兴修水利、开设学堂,彻底盘活西南整片地域。”

沈逸之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第三利,打通川滇互通商路,盘活西南整体经济命脉。

云南坐拥铜矿、锡矿、名茶、珍稀药材,物产丰厚;四川盛产井盐、精铁、棉布、粮食,物资充盈。两地山水相连,本是天然互通的经济带。

可在土司把持地界的现状下,所有山道、关卡、渡口,全被土司牢牢掌控。商人往来贩运,过一路卡、交一路钱,层层盘剥、层层抽成,运费成本极高,商贸根本跑不起来。

改土归流之后,彻底废除所有土司私设关卡、私收税费,川滇黔桂四省商路全面畅通。

云南的矿产、茶叶、药材北上入川,四川的盐铁、棉布、粮食南下入滇,南北互通、货物流通。商路一通,商税暴涨,朝廷增收的银两,足以支撑西南养兵、养官、修路、后续扩建基建,形成良性循环。”

三条利好说完,殿内众人默默点头,心中已然清楚改制的长远价值。

吴世璠目光微沉,开口追问:“利在长远,朕已知晓。眼前之弊,一一说来。”

沈逸之没有停顿,直接翻到弊端篇目,语气也随之凝重几分。

“回陛下,改土归流,眼前三大弊端,件件棘手,避无可避。

第一弊,改制成本极大,朝廷财政压力沉重。

西南山区辽阔、地广人稀、民生贫瘠,原本靠土司自治,朝廷无需投入分毫。一旦改流,新设二十三府、一百一十五县、一千一百五十乡,整套三级衙门体系全部从零搭建。

每府、每县、每乡,都要配齐整套文武官吏、差役人手。粗算下来,新增在编官吏五千余人。

单算官员俸禄,每人每年五十银元,全年便是二十五万银元。再叠加衙门办公开支、基层修缮、道路基建、学堂水利、安抚民生等杂费,每年固定支出不下五百万银元。

朝廷需要持续贴补十年,稳定地方秩序、培养民生根基,总计需要五千万银元的财政兜底,耗资巨大。”

“第二弊,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极易引发战乱动荡。

西南一百二十六家土司,传承数百年,代代扎根地方,手里有地、有粮、有人、有私兵。

数百年来,土司和属地百姓绑定主仆依附关系,根深蒂固;土司与土司之间、土司与过往朝廷之间,也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朝贡关系。

改土归流,就是直接斩断他们传承数百年的世袭特权、土地兵权、统治地位,等于直接抄家夺权。

这些土司盘踞深山,抱团成性,一旦利益受损,大概率会联手作乱、聚众反抗。朝廷出兵进剿、平定叛乱,少说也要三五年战火。

连年征战,军费开支动辄数千万银元。这笔巨款,足够大周修建上万里官道铁路,损耗极大。”

“第三弊,境外缅甸势力必然干涉,边境将面临双线战事。

云南边境大半土司,早已暗中勾结缅甸东吁王朝。

东吁王朝是中南半岛最强势力,国王婆尼野心极大,常年觊觎我西南边境疆土,一直伺机染指云南地界。

一旦朝廷强行改制、剥夺土司权力,那些早已通缅的土司,必然彻底倒向缅甸,引外敌入境相助。

届时大周将陷入双线作战的被动局面:南线要清剿境内作乱土司,西线要抵御缅甸外敌入侵。兵力分散、粮草承压、战线拉长,局势凶险,胜负难料。”

说完三条弊端,沈逸之缓缓合上文书,躬身郑重奏报。

“陛下,改土归流,利在百世,弊在当下。

不改,眼下无事、无支出、无战乱,但西南永远是国中之国,三百万百姓世代为奴,边境隐患无穷,日后必成大周大患。

改,眼下耗财、耗力、耗兵,有战乱、有风险,但能根除千年毒瘤,造福后世。利弊权衡,还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议政阁彻底陷入寂静。

方光琛坐在左侧首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户部账本,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夏国相、马宝、吴应麟、柯三畏一众军方重臣端坐不动,神色严肃,静待帝王决断。

六部文武分列两侧,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主位的吴世璠身上。

满殿死寂之中,吴世璠缓缓起身。

他迈步离开御座,走到殿中悬挂的西南全境舆图前。修长的手指从京师北京一路向南,划过四川、贵州、云南、广西四省疆土,最终稳稳停在中缅边境一线。

舆图之上,整片边境密密麻麻布满朱红圈记,一个红圈对应一家土司。

百余个红圈散落边境,圈住的是土地,困住的是三百万西南百姓,藏的是千年隐患。

吴世璠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开口发问,语气沉稳有力。

“沈首辅,朕问你。土司治下,西南三百万百姓,一年到底要被盘剥多少粮食?”

沈逸之立刻翻开随身账本,快速核对数据,精准回话。

“回陛下,西南三百万土民,全年耕地总产量约六百万石粮食。

按照土司旧规,土司抽走四成租税,一年便是两百四十万石。百姓拼死劳作一年,最终只剩三百六十万石口粮。

六百万石总产量,刚好够三百万人勉强糊口。可土司硬生生抽走近一半,百姓手里的粮食,根本撑不满一年。

粮不够吃,只能向土司借粮。土司放贷,借一石还两石,利滚利、债滚债。百姓还不起,只能卖田卖地,沦为世代佃户。

沦为佃户之后,租税再涨五成,日子更难糊口。一代代借、一代代欠、一代代被盘剥,生生世世翻不了身,永远被土司拿捏生死。”

吴世璠微微点头,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那朕告诉你,改土归流之后,是什么样子。

同样三百万百姓,同样六百万石年产量。朝廷三十税一,全年只征二十万石粮税。

剩下五百八十万石,尽数归百姓自己所有。

五百八十万石口粮,足够百姓吃饱穿暖,一年还能结余两百多万石余粮。

有余粮,就能养家畜、盖新房、储存粮;有余粮,就能售卖换钱,添置衣物盐铁;日子安稳,就能送孩童入学读书,摆脱世代文盲、世代为奴的宿命。

百姓富,民生稳;民生稳,地方兴;地方兴,国税足。届时朝廷商税、矿税、茶盐杂税尽数增收,根本不需要户部年年贴补银两。”

他坐回主位,目光直视沈逸之,再问一句。

“朕再问你,改制之后,西南一年能为朝廷增收多少赋税?”

沈逸之对答如流:“回陛下,土司时代,土民只给土司交租,半分赋税不入国库。

改流之后,田税年入粮二十万石,折合银元十万块。叠加新开的商税、矿税、茶税、盐税,西南边境全年新增国库收入,不低于三百万银元。

话音至此,利弊早已一目了然。

吴世璠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笃定,一锤定音。

“利弊已明。眼前的难处,是一时之痛;土司制度的祸患,是百世之伤。

朕身为大周帝王,不为一时安稳,留万世隐患。

(第九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