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冰山化得只剩个底座,水顺着铜盆边缘滴滴答答。
胤禛把最后一份户部折子扔在案上。
外头的杨树叶子蔫成一团,连蝉都没了声息。
苏培盛端着新换的冰盆进来,手脚极轻。
“皇上,歇会儿吧。”
胤禛没动,眼皮都没抬。
“召集内阁、六部堂官,明日养心殿议事。”
苏培盛愣了一下。
“皇上,明日是休沐……”
对上那双冷沉的眼睛,他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嗻。”
苏培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胤禛重新坐下,从御案抽屉里摸出一份折子。
折子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翻开。
手指点在“摊丁入亩”四个字上。
停了片刻,又移到后头的“火耗归公”上。
门帘微动。
林薇端着青花瓷碗进来,是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她把碗搁在御案旁,拿起一旁的团扇凑到胤禛身边轻轻扇着风。
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折子。
——摊丁入亩。
——火耗归公。
——到底还是端上来了。
——历史上最要命的两道新政。
胤禛端起酸梅汤的手顿了一下。
——摊丁入亩把人头税摊进田亩里,穷人松绑,地主大出血。
——火耗归公把地方官的灰色收入直接掐断,再按规矩发养廉银。
——听着是万世太平的良策。
——可这等于从全天下的士绅和官员嘴里抢肉吃。
——接下来的朝堂。
——反对的折子能把养心殿的屋顶掀了。
胤禛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意顺着喉咙压下心头的燥火。
他放下碗,指节在桌面叩了两下。
“这折子,你看能推得下去吗?”
林薇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皇上决定的事,自然能成。”
她面上回得规矩,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当然能成。
——虽然过程惨烈,地方上阳奉阴违,百官抗拒。
——但你硬是顶着千古骂名推下去了。
——国库从几百万两的空壳,填到了五千万两。
——给后头的盛世打下了最结实的底子。
胤禛的手指在折子上停住。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朱笔批红上。
五千万两。
盛世的底子。
够了。
有她心里这两句话,他便知道这局不是死棋。
“苏培盛。”
“奴才在。”
“拟旨。”
胤禛站起身,走到西北舆图前。
“摊丁入亩,自雍正二年起,于直隶、山西两省试行。违令额外加派者,严办。”
他语气极平。
“各省火耗,即日起统一归入国库。按各省等第发养廉银,私自截留者,杀无赦。”
林薇站在御案旁,听着那不容置驳的声音,微微垂下眼。
胤禛说完正事彷如了了一桩心事,转头看向林薇:“最近暑热,翊坤宫那边你也辛苦了。”
林薇垂着眼皮轻摇了摇头,心中伤感:
——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命已经一眼到头儿了。
——我现今也是尽人事罢了。
胤禛心疼的看着她,沅儿喜欢孩子,对年氏也始终友善,如今眼看着悲剧将近却不能改变,她大概是最难受的了。
他伸手揽过林薇把她抱紧坐到腿上,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
次日,卯时。
养心殿里站了一圈绯袍大员。
气氛沉得像外头阴了三天却落不下来的雨。
胤禛高坐御案后,没废话,直接让苏培盛宣了那两道旨意。
话音刚落,殿里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户部尚书最先站出来,撩袍跪地。
“皇上,摊丁入亩牵扯甚广,士绅田亩核算繁杂,臣恐地方不宁,动摇国本。求皇上从长计议!”
礼部尚书紧随其后。
“火耗归公乃破除祖制!地方官吏薪俸微薄,若一刀切断,只怕政务瘫痪。请皇上三思!”
吏部尚书跟着跪下。
“皇上,此事牵涉百官,且缓行数年,待查明各省虚实再议。”
三位堂官带头,后头跪倒了一片。
“请皇上三思——”
胤禛没叫起。
他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指腹拨过一颗又一颗。
“从长计议?”
珠子停了。
“年羹尧在西北,一天要十万两银子的军饷。黄河决口,修堤要两百万两。各省常平仓十室九空!”
胤禛猛地把手里的茶碗砸在御案上,碎瓷溅了一地。
“再计议下去,朕这大清的江山就计议没了!”
底下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
“李卫。”
站在末班的李卫利索地出列,扑通跪下。
“臣在。”
“你如今是户部侍郎。这户部的账,你来查。各省的火耗,你亲自去收。”
胤禛盯着下面那一群花白头发的重臣。
“谁敢阳奉阴违,不必审,直接拿办,朕给你兜底。”
李卫脑袋磕在青砖上,声音脆响。
“臣遵旨!谁敢捂着银子不交,臣就抄他的家填国库!”
几个尚书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让这个在江南专治盐商的活阎王来管火耗,皇上这是连刀都磨好了。
“朕意已决。”
胤禛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掠过御案。
“觉得干不了的,今日就把顶戴留下。退朝。”
他转身走向后殿。
李卫带头喊了万岁,底下的大臣们才拖着僵硬的腿站起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想开口,又顾忌着李卫在场,只得咽回肚子里。
后殿。
林薇正理着小厨房刚送来的单子。
胤禛走进来,路过门口的冰山,带进一阵冷风。
“都退了?”林薇把晾好的茶推过去。
胤禛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开始解扣子,后面紧跟进来的苏培盛连忙上前,接手更衣的流程。
掌衣太监也颠颠的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就是新制的半袖花萝莨绸短打和裤子。
林薇看他换衣也不避讳,眼睛直勾勾看着,四爷最近又瘦了点呢。
“忘了问你,怎么就想起制新衣料?”胤禛回头看她的表情,莞尔笑问,这女人还是那么贪色。
——之前没条件,如今有条件能让爷更舒服,何乐不为?
——后世的衣料千奇百怪,但花萝一度成为专供外销的商品,很多百姓都不曾见过。
——我的专业就是考古相关专业,同行的专家有专门研究织品的,恰巧接触过此类织品,却是后世工艺。
——如今不过是让它提前面世而已,如今把此物作为贡品范围,料想不会有太大影响。
胤禛心情很好,反正关于他的事情,沅儿一直不马虎的(*^▽^*)
林薇看着他坐回书案后面,又追问了一句:“退的情愿么?”
“朝堂上跪了一地,都拿着祖制和民怨压朕。”情愿个屁,一群钱串子!
林薇拿起新的单子,拍拍手心。
——正常。
——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不跟你拼命才怪。
——李卫这把刀是出鞘了。
——接下来的折子,怕是能把李卫骂得狗血淋头。
胤禛听着耳边的清脆心声,眼底的阴郁散去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
“李卫那厮,大概连今晚的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林薇笑了笑。
“那是他该操心的事。皇上的差事交下去了,该着急的是外头那些人。”
胤禛看了她一眼。
指节轻扣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改革这盘大棋,落子无悔。
而他,等得起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