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折子堆得比上个月高了三寸。
胤禛拆了第八道弹劾李卫的折子，连火漆都没看完就扔进了旁边的竹篓。
“礼部侍郎说李卫不懂规矩，户部主事说李卫强收火耗，浙江巡抚说李卫逼死了三个县令。”
苏培盛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皇上都快喷火了，苏主子咋还没来呢!
胤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冷哼了一声。
“一个月八道弹劾，李卫这惹事的效率倒是极高。”
门帘掀开，林薇端着参茶走进来。
“皇上，喝点茶润润嗓子。”
苏培盛眼瞅着雍正的眉头松展开来，暗出一口长气，今年再去弘仁寺一定要求佛祖保佑苏主子长宠不衰，长命百岁。
胤禛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顺手把一摞折子嫌弃的扒拉到旁边。
林薇在御案旁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她面上安安静静，心里却开了锅。
——八道弹劾，这才哪到哪啊。
——历史上李卫当户部侍郎那会儿，三个月收了二十几道弹劾，被百官指着鼻子骂。
——这帮大老爷就是欺负李卫是个愣头青。
——光靠李卫一个人在户部硬刚，效率太低了，得罪全天下不说，自己也累得半死。
——得想个损招。
——后世公司是怎么对付那些混日子的分公司的？搞KpI啊！末位淘汰啊！
——把各个省的账目拉个大表格，一对比，谁摸鱼谁干活不就全亮出来了？
胤禛放下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折子不废纸？二十几道！都是闲的！
他转头看向林薇，手指叩了两下桌子，他不是没见过她做账用的表格，除了做账还能用到政务？
她低着头研墨，手腕转得极稳。
——搞个表格，税收多少，耗羡多少，治安案件多少，赈灾花多少，横竖一拉。
——这就叫降维打击！
——然后按成绩排名。排前面的升官发财，排后面的降职滚蛋。
——看他们还敢不敢天天上折子骂人，有那功夫不如去地方上卷业绩保乌纱帽。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轻敲了两下。
表格。
排名。
末位淘汰。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边挂着的全国舆图前。
十三省的名字密密麻麻标在图上，像一个个张着大嘴的窟窿。
“苏培盛。”
“奴才在。”
“叫户部尚书来。”
半个时辰后。
户部尚书张廷枢跪在养心殿里，头上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胤禛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拈着一张宣纸。
“朕问你，各省每年上缴的税银和火耗，户部是怎么记的？”
张廷枢擦了把汗。
“回皇上，皆有黄册和各省巡抚的奏销折子记录。”
“字太多，朕看着心烦。”
胤禛把宣纸扔下。
“给朕做一张简表。先拿直隶、山西、江南这三省做个比对。”
张廷枢愣了一下。
“敢问皇上……这简表如何做？”
“横着写省份，竖着列名目。税银总额、火耗上缴数、地方治安案件数、灾害赈济开支。不要废话，只要数字，给朕并排写在一页纸上，好坏一眼便知。”
张廷枢的脸僵住了。
历朝历代账目都是长篇大论的行文，哪有这么直白的写法？
“臣……遵旨。只是这往年卷宗繁杂，怕是要几日……”
“三天。”
胤禛冷声打断他。
“三天之内，这份表必须摆在朕的案头。”
张廷枢磕了个头，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林薇坐在偏殿，低头剥着新鲜的莲子。
——四爷这执行力绝了。
——直接让户部做对照表，这不就是古代版的Excel吗？
——只要表一出来，那些光拿钱不干活的省份就该原形毕露了。
胤禛走回御案前，心情难得顺畅了些。
“苏培盛，再拟一道旨意。”
“自雍正二年起，各省官员年终大计，按税收、火耗、治安、赈济四项查核排名。”
“排名前三省的巡抚，赏银千两，记功一次。”
“排名后三省的巡抚，降级留用，限期整改。”
苏培盛的笔抖了一下，差点在纸上晕开墨团。
这旨意要是发下去，各省的大吏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若次年仍在后三名，直接革职查办。”
胤禛语气极淡，却透着股不见血的狠厉。
林薇剥莲子的手停住了。
——够狠。
——不愧是雍正。
——末位淘汰直接玩出花了，连考两年末尾直接开除。
——这下没人敢合伙弹劾李卫了，都得拼命回本省搞业绩去。
三天后。
户部尚书跪在养心殿外，双手高高捧着一份折好的硬黄纸。
胤禛让苏培盛接过来，摊开在御案上。
直隶、山西、江南三个省份横向排开，下头是四列极其醒目的数字。
直隶：税银三百二十万两，火耗上缴八十万两，治安案件一百三十起。
山西：税银一百八十万两，火耗上缴四十万两，治安案件九十起。
江南：税银五百万两，火耗上缴……十二万两。
胤禛的手指重重戳在江南那一栏上。
殿内的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江南税银五百万两，火耗只上缴了十二万？”
张廷枢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着青砖。
“回皇上，江南地方……商贾众多，账目繁杂……”
“繁杂个屁。”
胤禛抓起那份表，直接砸在张廷枢身前。
“直隶税银三百二十万，火耗上缴八十万。江南富甲天下，火耗才十二万。这四百多万的窟窿，被谁吃进狗肚子里了！”
张廷枢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不敢接。
“外头谁在候办？”胤禛厉声问。
苏培盛赶紧回话：“户部侍郎李卫递了折子，正在阶下候着挨骂呢。”
“叫他滚进来。”
片刻后，李卫大步跨进殿内，甩袖跪倒。
胤禛指着地上的表。
“自己看江南那一栏。”
李卫捡起来凑近一看，原本微黑的脸瞬间胀红，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
“你看清楚了。”胤禛盯着他，“朕派你去江南查账。”
李卫猛地抬起头。
“三个月之内，把江南的火耗给朕收上来。收不够直隶的数，你也别回京了。”
“臣遵旨！”
李卫重重磕了个头，眼睛亮得吓人。
“江南的火耗，臣就是扒了那些盐商和官老爷的皮，也给皇上填补进国库！”
他起身退出去时，步伐比来时还要急促。
林薇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地上的碎墨。
——这活儿也就李卫干得了。
——江南那可是最硬的骨头，士绅盘根错节。
——不过有了这张数据表，李卫拿着它去江南，那就是要命的尚方宝剑，谁也狡辩不了。
胤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参茶，一口饮尽。
他的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那个低头理药膳单子的小女人身上。
江南。
排名。
一击必杀。
他拿起朱笔，在墙上舆图江南的位置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这天下，该按规矩办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