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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73章 这一次,只写他们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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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这一次,只写他们自己的名字

何月生回到京城,先拿到的不是归家的路引。

是一张暂住凭。

姓名写全。

旧籍待更。

在此期间,可凭此领粮、就医、应讯,不再以原报病卒拒她出入。

她看完,问:

“这张,会不会过几日又不认?”

经办的户吏愣了一下。

没有立即说官府文书怎会不认。

他取出留底册,当着她的面,将同样的字号登记进去。

“这里有一份。法司有一份。你手里有一份。若有人不认,叫他写下不认的缘由。”

何月生看着那三处。

最后,将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衣襟。

不是因为从此全信了。

只是她终于有一张能拿在自己手里、不必被下一处立刻收走的纸。

裴惟中的会问,在次日继续。

谢临渊不主问。

他已具结,声明署名被冒,本案又涉其婚配与妻刑,应由别官勘问。

自己的字,交样。

自己的经过,供清。

除此以外,不由他决定谁该得什么罪。

裴惟中听见这项处置,坐了很久。

才问:

“谢校录连自己的名,也交别人核?”

“要核。”

“你最懂自己的字。”

“我也最想证明不是我。”

裴惟中看着他。

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先前替年轻官员讲规矩的从容。

“下官替你省了一条麻烦。”

谢临渊道:

“何月生差点死了。”

“纸场的人擅作主张。”

“所以问纸场的人。你的事,也问你。”

裴惟中没有接。

少卿随后入堂。

那本预先分好的旧供归籍簿,逐页摆开。

哪些人未问便列准归。

哪些人名下已有旧案线索,却被写成只供誊录。

哪些人的真实姓名,还在另一处死籍里。

不能因为其中有人确实无辜,便把整本簿子盖过去。

也不能因为裴惟中夹带了私意,就将所有等归籍的人都再关一遍。

卢见川问:

“这本簿若由谢校录核过,你准备拿去做什么?”

“报上去。”

“报谁?”

“内阁与有关原署。”

“再说什么?”

裴惟中嘴唇动了一下。

“说已核明。”

“何事核明?”

“名籍、旧供……”

“还是既往所写,无须再问?”

裴惟中沉默。

卢见川将其中一页推近。

“这里,先写的是归民。后添的是旧案无涉。”

这两句,不是一回事。

人可以归回真实民籍。

罪不能因此凭空没了。

裴惟中正是要让它们变成一件事。

只要新帝亲用、又最能辨笔迹的谢临渊核过,后面许多人便不愿再细问。

谢家得一个免役妻子。

他得一份可以拿去挡旧事的核簿。

里面有人借此脱身。

也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放进了一笔交换。

裴惟中终于低下头。

“谁不想早些结案?”

“结你的,还是结他们的?”

卢见川问。

他没有答。

午后,几条关键经手路径查实。

冒署名。

违原裁改刑。

移人换籍。

借归籍夹作免问。

旧卷调出后,由书办描名,另手添核。纸场掌役则因私扣役工、惧原案被翻,企图转移并害何月生。

各人的事分别列下。

女工所接收官员没有亲制假文,却明知与原裁冲突,仍凭新官眷属的说辞改册,也须受问。

没人可以只拿一句都是为了谢家,便将责任推到一对新婚男女身上。

但谢临渊也不能因为自己没授意,就当这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

别人正是看准他想要什么。

看准新官想体面,男人想妻子留在身边。

才敢送来那一张纸。

何月生原案另核。

所谓三年徒役,并无法司正式判牒。

旧宫停供待问,被一路改成了转送作役。

该问的旧禁仍可问。

可她已经受过的那些,不能再装作本来就有一道明白的刑。

她的真名先行改回。

官纸场不得再扣。

旧夫家,也终于收到消息。

来的人是个木匠。

比何月生记忆里老了许多。

袖口有木屑。

他站在临时安置的小院外,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你真活着。”

何月生站在门内。

她原来想过许多回重见。

想过他来抱。

想过自己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

也想过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顾哭。

真正见了,她却先看见他身后一个女人。

抱着孩子。

年轻些。

目光惶然。

木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领过亡信。”

“我知道。”

何月生道。

声音比自己想得稳。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我知道。”

第三句话,他没说出来。

何月生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正攥着母亲衣襟,睡得很熟。

那女人抱得更紧。

像是只要一松,这一切便会被判还给另外一个人。

何月生站了很久。

最后道:

“今日先办我的名籍。旁的,另说。”

她没有当众说自己多大度。

也没有立刻替任何人解围。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过,若对面那个女人没来,一切是不是还能像自己夜夜想的那样。

可人已经站在那里。

三年也已经过去。

拿回姓名,不等于拿回原来的每一天。

后来,旧婚的处置依本人意愿另录。

何月生暂别立户。

她不急着在一日内决定自己往后还要不要与这个人同住。

也不让一句已亡,替自己把余生都判没了。

沈昭仪得知时,正在女工所理线。

她将一团缠住的线慢慢分开。

听完,只问:

“她如今有住处?”

“暂在法司安置院。归户后另定。”

谢临渊坐在会见的外间。

没有伸手碰她的工。

那是要点验交数的东西。

“她说,原来想过要把人都赶出去。”

他道。

沈昭仪抬眼。

“后来?”

“说还没想明白。”

沈昭仪点了一下头。

“那便等她想明白。”

她没有替一个受尽苦的人,立刻挑好最体面的做法。

谢临渊望着她。

灰色役服的袖口窄,她理线时,右腕常要停一下。

手慢。

旁人十下能做的,她要多花些时候。

他心里发紧,却没有再想一张能叫她免做的纸。

“民署核书,准我们明日下午具证。”

他说。

沈昭仪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还愿意现在办?”

“愿意。”

她看着他。

“假文书的案子还在。”

“所以更要分清,哪件是假的,哪件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笑。

过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线放好。

“那明日。”

第二日下午,没有轿。

没有官乐。

女工所依规准一场定时具证。

在外院借一张桌。

民署的人来。

谢母在。

杜衡得了空,也来站在门边。

没有人拿皇帝的旨意赐婚。

也没有谁用一份官面贺礼,让这桩事看起来仿佛所有人都已认可。

有的只是一份婚书。

两个人。

几个亲见他们点头的人。

民署典吏照例问:

“女方,是否自愿?”

沈昭仪抬头。

“自愿。”

“所受徒刑,婚后不免,是否明白?”

“明白。”

“男方,是否知悉?”

谢临渊道:

“知悉。”

典吏将纸推过去。

“各自具名。”

沈昭仪先写。

她没有再用宫里练出来的短御批。

也没有让谢临渊替自己把笔画扶齐。

沈昭仪。

三个字。

最后一笔仍微微向外偏。

她看了一眼,没有改。

谢临渊接过笔。

写自己的名。

两个名字并在一起。

第一次,不是为了判谁有罪,放谁去死。

谢母看着那张纸,手里一直捏着一方旧帕。

典吏请见证时,她才慢慢松开。

“我亲眼见他们愿意。”

她道。

没有说从此再不担心。

也没有说旧事全算了。

她只是将自己看见的,亲口作了证。

书具完,杜衡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两块糖。

“路上买的。”

他说。

“没来得及找像样的。”

谢临渊接过。

忽然笑了。

这一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多久没有因为一件小事,只觉得高兴。

沈昭仪也笑。

她将其中一块递给谢母。

谢母推了一下。

没推开,便接了。

散后,外院只留两人片刻说话。

时辰一到,她仍要回去作役。

谢临渊看着新妇。

没有红衣。

没有喜烛。

她的手上还留着一点理线时沾的棉絮。

他伸手,替她摘掉。

沈昭仪没有避。

反而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中。

“以后。”

她道。

“我也能在人前说,你是我家里的人。”

谢临渊喉间发紧。

“能。”

她眼里的笑慢慢收成一点热意。

“不是叫你替我办事。”

“我知道。”

外头有人轻轻报时。

她先松了手。

谢临渊却又握住一瞬。

没有用力。

只是不舍得。

她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回去吧。”

“明日来。”

“按所里的时辰。”

“嗯。”

她点头。

转身之前,又回望了一眼。

这一次,门内门外的人,都有自己的名。

只是有了一个家,并不等于她今日就能跟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