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生回到京城,先拿到的不是归家的路引。
是一张暂住凭。
姓名写全。
旧籍待更。
在此期间,可凭此领粮、就医、应讯,不再以原报病卒拒她出入。
她看完,问:
“这张,会不会过几日又不认?”
经办的户吏愣了一下。
没有立即说官府文书怎会不认。
他取出留底册,当着她的面,将同样的字号登记进去。
“这里有一份。法司有一份。你手里有一份。若有人不认,叫他写下不认的缘由。”
何月生看着那三处。
最后,将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衣襟。
不是因为从此全信了。
只是她终于有一张能拿在自己手里、不必被下一处立刻收走的纸。
裴惟中的会问,在次日继续。
谢临渊不主问。
他已具结,声明署名被冒,本案又涉其婚配与妻刑,应由别官勘问。
自己的字,交样。
自己的经过,供清。
除此以外,不由他决定谁该得什么罪。
裴惟中听见这项处置,坐了很久。
才问:
“谢校录连自己的名,也交别人核?”
“要核。”
“你最懂自己的字。”
“我也最想证明不是我。”
裴惟中看着他。
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先前替年轻官员讲规矩的从容。
“下官替你省了一条麻烦。”
谢临渊道:
“何月生差点死了。”
“纸场的人擅作主张。”
“所以问纸场的人。你的事,也问你。”
裴惟中没有接。
少卿随后入堂。
那本预先分好的旧供归籍簿,逐页摆开。
哪些人未问便列准归。
哪些人名下已有旧案线索,却被写成只供誊录。
哪些人的真实姓名,还在另一处死籍里。
不能因为其中有人确实无辜,便把整本簿子盖过去。
也不能因为裴惟中夹带了私意,就将所有等归籍的人都再关一遍。
卢见川问:
“这本簿若由谢校录核过,你准备拿去做什么?”
“报上去。”
“报谁?”
“内阁与有关原署。”
“再说什么?”
裴惟中嘴唇动了一下。
“说已核明。”
“何事核明?”
“名籍、旧供……”
“还是既往所写,无须再问?”
裴惟中沉默。
卢见川将其中一页推近。
“这里,先写的是归民。后添的是旧案无涉。”
这两句,不是一回事。
人可以归回真实民籍。
罪不能因此凭空没了。
裴惟中正是要让它们变成一件事。
只要新帝亲用、又最能辨笔迹的谢临渊核过,后面许多人便不愿再细问。
谢家得一个免役妻子。
他得一份可以拿去挡旧事的核簿。
里面有人借此脱身。
也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放进了一笔交换。
裴惟中终于低下头。
“谁不想早些结案?”
“结你的,还是结他们的?”
卢见川问。
他没有答。
午后,几条关键经手路径查实。
冒署名。
违原裁改刑。
移人换籍。
借归籍夹作免问。
旧卷调出后,由书办描名,另手添核。纸场掌役则因私扣役工、惧原案被翻,企图转移并害何月生。
各人的事分别列下。
女工所接收官员没有亲制假文,却明知与原裁冲突,仍凭新官眷属的说辞改册,也须受问。
没人可以只拿一句都是为了谢家,便将责任推到一对新婚男女身上。
但谢临渊也不能因为自己没授意,就当这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
别人正是看准他想要什么。
看准新官想体面,男人想妻子留在身边。
才敢送来那一张纸。
何月生原案另核。
所谓三年徒役,并无法司正式判牒。
旧宫停供待问,被一路改成了转送作役。
该问的旧禁仍可问。
可她已经受过的那些,不能再装作本来就有一道明白的刑。
她的真名先行改回。
官纸场不得再扣。
旧夫家,也终于收到消息。
来的人是个木匠。
比何月生记忆里老了许多。
袖口有木屑。
他站在临时安置的小院外,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你真活着。”
何月生站在门内。
她原来想过许多回重见。
想过他来抱。
想过自己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
也想过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顾哭。
真正见了,她却先看见他身后一个女人。
抱着孩子。
年轻些。
目光惶然。
木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领过亡信。”
“我知道。”
何月生道。
声音比自己想得稳。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我知道。”
第三句话,他没说出来。
何月生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正攥着母亲衣襟,睡得很熟。
那女人抱得更紧。
像是只要一松,这一切便会被判还给另外一个人。
何月生站了很久。
最后道:
“今日先办我的名籍。旁的,另说。”
她没有当众说自己多大度。
也没有立刻替任何人解围。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过,若对面那个女人没来,一切是不是还能像自己夜夜想的那样。
可人已经站在那里。
三年也已经过去。
拿回姓名,不等于拿回原来的每一天。
后来,旧婚的处置依本人意愿另录。
何月生暂别立户。
她不急着在一日内决定自己往后还要不要与这个人同住。
也不让一句已亡,替自己把余生都判没了。
沈昭仪得知时,正在女工所理线。
她将一团缠住的线慢慢分开。
听完,只问:
“她如今有住处?”
“暂在法司安置院。归户后另定。”
谢临渊坐在会见的外间。
没有伸手碰她的工。
那是要点验交数的东西。
“她说,原来想过要把人都赶出去。”
他道。
沈昭仪抬眼。
“后来?”
“说还没想明白。”
沈昭仪点了一下头。
“那便等她想明白。”
她没有替一个受尽苦的人,立刻挑好最体面的做法。
谢临渊望着她。
灰色役服的袖口窄,她理线时,右腕常要停一下。
手慢。
旁人十下能做的,她要多花些时候。
他心里发紧,却没有再想一张能叫她免做的纸。
“民署核书,准我们明日下午具证。”
他说。
沈昭仪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还愿意现在办?”
“愿意。”
她看着他。
“假文书的案子还在。”
“所以更要分清,哪件是假的,哪件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笑。
过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线放好。
“那明日。”
第二日下午,没有轿。
没有官乐。
女工所依规准一场定时具证。
在外院借一张桌。
民署的人来。
谢母在。
杜衡得了空,也来站在门边。
没有人拿皇帝的旨意赐婚。
也没有谁用一份官面贺礼,让这桩事看起来仿佛所有人都已认可。
有的只是一份婚书。
两个人。
几个亲见他们点头的人。
民署典吏照例问:
“女方,是否自愿?”
沈昭仪抬头。
“自愿。”
“所受徒刑,婚后不免,是否明白?”
“明白。”
“男方,是否知悉?”
谢临渊道:
“知悉。”
典吏将纸推过去。
“各自具名。”
沈昭仪先写。
她没有再用宫里练出来的短御批。
也没有让谢临渊替自己把笔画扶齐。
沈昭仪。
三个字。
最后一笔仍微微向外偏。
她看了一眼,没有改。
谢临渊接过笔。
写自己的名。
两个名字并在一起。
第一次,不是为了判谁有罪,放谁去死。
谢母看着那张纸,手里一直捏着一方旧帕。
典吏请见证时,她才慢慢松开。
“我亲眼见他们愿意。”
她道。
没有说从此再不担心。
也没有说旧事全算了。
她只是将自己看见的,亲口作了证。
书具完,杜衡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两块糖。
“路上买的。”
他说。
“没来得及找像样的。”
谢临渊接过。
忽然笑了。
这一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多久没有因为一件小事,只觉得高兴。
沈昭仪也笑。
她将其中一块递给谢母。
谢母推了一下。
没推开,便接了。
散后,外院只留两人片刻说话。
时辰一到,她仍要回去作役。
谢临渊看着新妇。
没有红衣。
没有喜烛。
她的手上还留着一点理线时沾的棉絮。
他伸手,替她摘掉。
沈昭仪没有避。
反而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中。
“以后。”
她道。
“我也能在人前说,你是我家里的人。”
谢临渊喉间发紧。
“能。”
她眼里的笑慢慢收成一点热意。
“不是叫你替我办事。”
“我知道。”
外头有人轻轻报时。
她先松了手。
谢临渊却又握住一瞬。
没有用力。
只是不舍得。
她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回去吧。”
“明日来。”
“按所里的时辰。”
“嗯。”
她点头。
转身之前,又回望了一眼。
这一次,门内门外的人,都有自己的名。
只是有了一个家,并不等于她今日就能跟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