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成婚后的第一顿家饭,是在女工所吃的。
一只食盒。
两碗热菜。
母亲怕冷得快,外面又裹了一层布。
沈昭仪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外间,看见他将食盒一层层拆开。
“你娘做的?”
“嗯。”
她坐下,先闻见姜味。
里面有一小碟切得很细的菜。
没有宫里那种齐整到看不见刀痕的模样。
可热气往上一涌,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晨起便有些发紧的胃,终于松开了。
谢临渊将筷子递过去。
“尝尝。”
她吃了一口。
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
他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
“咸了?”
沈昭仪抬头。
“你能先让我吃完?”
谢临渊怔了一下。
她眼里有一点笑。
“这两日,人人来都问冷不冷,累不累,手疼不疼。你既送饭,就先陪我吃一会儿。”
他笑起来。
“好。”
两个人便真坐着吃。
没有立刻说案。
也没有说往后的三年。
她把一块菜夹到他碗里。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
谢临渊却低头看了很久。
从前他见过她赐东西。
一件衣。
一只盏。
一句话。
此刻没有赐。
她只是从自己的碗边,替丈夫夹了一口菜。
吃到一半,窗外风吹过,沈昭仪抬手将颊边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谢临渊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察觉了。
抬眼看他。
他没有立刻移开。
两个人隔着半张小案,安静片刻。
“昨夜没睡好?”
她问。
谢临渊顿了一息。
“没。”
“为什么?”
他看着她。
这次没有说公文多。
她的手停在碗边。
过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也是。”
话说得很轻。
却比先前许多次碰到指尖,都更让人难以继续装得平常。
谢临渊伸手,覆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她没有收。
屋外有女吏经过。
脚步不急。
规矩没有因为他们新婚便全撤。
可也没有人再将一次牵手,当成必须先避开的宫中禁事。
沈昭仪反过来握住他。
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他掌心尚未愈的伤。
“救何月生时伤的?”
“擦了一点。”
“别再泡水。”
“知道。”
她看着他。
像还想再说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通报。
宫里来人。
召谢校录即刻入见。
谢临渊的手停住。
沈昭仪先松开。
没有说你刚来。
也没有说今日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将食盒里的另一块饼包好,递给他。
“带着。”
他接过。
站起时,却没有立刻走。
俯身,亲了她一下。
很短。
她的呼吸停了一息。
抬眼时,脸上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静。
谢临渊低声道:
“回来再说。”
沈昭仪望着他。
点头。
宫中来人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催。
等他出来,才道:
“陛下在外议殿。北庭使者也在。”
谢临渊脚步一顿。
“北庭?”
“互市与边粮旧约。要辨先帝手书。”
一路入宫,他怀里那块饼渐渐凉下去。
外议殿里,炭火烧得不旺。
不是待客失礼。
是来客自己将座位移离了火盆。
北庭使者赫连寅,四十上下,手背冻得发红,衣袖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见谢临渊进来,目光在这位年轻校录身上停了停。
没有轻慢。
也没有笑。
殿内另有韩慎、兵部官、鸿胪寺官,以及两名通晓边贸文书的译吏。
萧景宁坐在上首。
案上摊着一份边境急报。
宁川互市断了。
北庭在关外集马。
边地两处粮队被拦,不准按旧路通行。
还没有报城失。
可入冬以后,粮道一断,军报里每一句尚能守,都要折成许多人的口粮来等。
萧烈的大军仍在准备返防。
兵已出京。
真正把人送回北边,却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谢校录。”
皇帝道。
“先辨纸与手,不议约该如何处。”
谢临渊行礼。
“臣领旨。”
案前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北庭留存的借粮约本。
另一份,是宫内出给对方的亲书照会。
都有旧封。
也都有能与当年边贸收发相对的字号。
谢临渊先看约本。
承平四十三年五月初六。
借边粮三十万石。
分路入雍境,由御内经收,边军就地验粮。
以三年为期。
岁满归偿。
若不能清,依附券先交质,待偿而还。
他看到御内经收四个字,目光慢了一下。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不入户部正支。
不在正常边饷交割里显出全数。
以皇帝亲许为据,另找经手的人。
原来那条从宫里伸出去的路,早就不止到了淮南。
赫连寅道:
“我朝有出仓簿。你们边地也有收粮回据。若说粮未入境,可会验。”
韩慎看着他。
“本朝未说未入。须核是谁经手、入了多少。”
“所以外臣带了原本。”
赫连寅的语气很平。
“不是带一句传闻来。”
谢临渊转看亲书照会。
写得不长。
笔势与承平四十三年春末的几张真御书相近。
个别字已经显出腕力不稳。
但不是旧字范里那种处处相同的收笔。
他尤其看了一个永字。
最后一笔,轻微向右。
正是早先他辨过的变化。
他没有因此立刻说真。
世上能仿的,不止他一个。
原件来处、往返收发、边地验入,才是另一半。
“与先帝病后真迹相合。”
谢临渊道。
“目前未见足以断伪的笔法。仍须同当年留底与收发原件会核。”
赫连寅看着他。
“不是你们供房拼出的?”
“不像字范拼合。”
“那就不必再拿先帝驾崩三年,推说这张纸没有人该认。”
殿里的空气冷了一点。
萧景宁开口:
“先帝有真手书,不等于每一项所约,都可只凭一纸便照办。”
赫连寅向他行礼。
“外臣明白。”
他将手放在借粮约本旁。
“我朝当年给粮,也不只凭一纸。是边境的兵等着吃,是你们的经收人持真印来取,是一车车粮过了关。”
他没有提谁更有理。
只把已经发生的事摆出来。
“如今我朝的仓,也有自己的兵等。”
韩慎问:
“不能先议归偿?”
“可以。”
“解除互市禁令,让两边商户恢复通行。偿粮与折银,另定分期。”
赫连寅没有立即拒绝。
他看了皇帝一眼。
“这本可谈。”
“既可谈,关外集马又是何意?”
兵部官问。
赫连寅道:
“五月已过期。入秋又遣人催。收到的答复,一次是御体未安,一次是暂缓亲批。后来才知,写御体未安时,你们先帝已不在两年有余。”
殿内没有人说话。
那些假字,终于从别人的口中,重新回到了这里。
朕躬无恙。
静养免朝。
暂缓亲批。
它们不只骗了朝臣。
也在国境外,拖延过一批真正给出去的粮。
赫连寅继续道:
“我朝不欲再等一句无从问真假的话。若议缓偿,请先依约交质。”
韩慎的眉头皱紧。
“所质何物?”
“附券另载。”
赫连寅从随员手中接过一只窄匣。
封条很旧。
上面有雍朝原印,也有北庭收验的记。
不是今日临时拿来的另一张纸。
按正约所书,这张附券只在过期不能归偿、双方核认正约时开验。
此前来使催偿,并未带至京中。
这一次,带来了。
萧景宁看向那只匣。
片刻后,准由鸿胪寺官与双方译吏一同开封。
铜扣轻响。
封纸裁开。
里面没有兵符。
也不是关城图。
是一张窄窄的券书。
赫连寅没有立刻将它摊到所有人面前。
先递给殿内会验官。
会验官看了第一遍。
脸色变了。
他又看第二遍。
韩慎伸手。
那人将纸递过去时,指尖竟有一点僵。
谢临渊站在案旁,先看见韩慎的目光。
韩慎没有看使者。
看的是他。
那一眼太短,却让他后背慢慢发冷。
萧景宁察觉了。
“拿来。”
附券送到御前。
皇帝读完,原本放在案上的右手,一点点收紧。
殿里没有人再说归偿分期。
也没人继续问边地收粮多少。
炭火剥裂了一声。
赫连寅终于开口。
“质留期间,我朝按约供养。粮债清,送还。”
萧景宁抬眼。
“你知道此人如今是什么身份?”
“外臣只依券上姓名。”
“若已除原号?”
“券上不止写号。”
谢临渊胸口忽然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听懂了一点。
也不愿立刻承认,那一点正在从哪里来。
皇帝将附券放下。
没有马上叫他看。
殿内几名官员,竟也无一人先出声。
谢临渊向前半步。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萧景宁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道:
“你只辨手书。不要在此处答旁的。”
这句话,本是保护。
却比任何一个猜测,都更快落定了他心里的冷。
谢临渊走到案前。
纸上是先帝的字。
不长。
归偿逾期,以中宫一人先留为质。
待粮银清结,礼送归雍。
末尾,另将姓名写明。
沈昭仪。
三个字。
他昨日才看着她,在另一张普通的纸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张纸上,是自愿。
眼前这张,没有问过她。
谢临渊的指尖停在袖里。
怀里还放着她递来的半块饼。
已经冷透。
他抬起头,终于听清赫连寅最后那句话。
“请陛下依先帝所约。”
来使的目光越过案上旧券,落向御座。
“将沈氏,交予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