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回到巷口,看见母亲正在洗门。
一桶水。
一把旧刷。
门板上有几道炭字,已经刷花,仍能辨出一个国字。
他脚步停住。
母亲抬头看见他,把刷子往桶里一丢。
“站着做什么,来抬水。”
他走过去。
水很凉。
两个人没有在门前讨论是谁写的。
邻家妇人从墙后探出头,手里提着一袋米。
“方才铺上留下的。你家今日还做不做饭?”
谢母接过。
“做。”
妇人看了一眼谢临渊,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不是整条巷子都在骂。
也不是谁都愿意帮。
有人觉得,一个旧皇后换边境无事,没什么不值。
有人只知道,谢家儿子才成婚,便出了这么大的事。
还有人根本不懂北庭欠粮,只怕这条巷子以后又有兵来。
谢临渊把最后一桶脏水倒掉。
母亲将门擦干。
这才问:
“她今晚来么?”
“来。”
“知道那些事?”
“知道。”
谢母低头,将刷子收回墙角。
“那就先做饭。”
傍晚,沈昭仪依凭出所。
身上仍是旧夹袄。
没有另换一身叫人认不出的衣服。
送行女吏将准假凭交到本人手中,叮嘱翌晨回所时辰。
她听完,亲口应了。
不是谢临渊领一个人出来。
是她自己拿着获准的假,走出那道门。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所里另有一名待嫁女徒,站在廊下看她。
目光里有羡,也有一点怀疑。
沈昭仪向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往后人人都会好。
她今日能走出一夕,不是因为丈夫能把原刑消去。
可这句话,得靠往后照做,不能只靠她临走前讲一遍。
车到谢家,天已经暗了。
巷子窄。
车不能直入。
谢临渊替她拿衣包,她自己踩着石路往前走。
走到门前,便闻见灶上的饭香。
谢母站在门边。
没有叫娘娘。
也没有立刻亲热地拉手。
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外头冷。”
沈昭仪跨过门槛。
屋子比她想的小。
桌靠墙。
柜边放着旧书。
灶旁晾着两条布巾。
窗纸有一角新糊过,颜色比旁边白些。
这里没有一件东西,是专为她的身份摆出来的。
她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脚下有些不实。
谢临渊在身后停住。
“哪里不惯?”
她摇头。
“想先看看。”
谢母将饭盛好。
三只碗。
菜不多。
一碟炖得很软的萝卜,一盘炒菘菜,还有一小碗切碎的肉。
沈昭仪坐下时,先伸手去接盛汤的勺。
谢母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汤盛得不满。
她手腕停了一下,才把碗放稳。
没有泼。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嘴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完成了一件旁人不值得夸的小事。
谢临渊看见,没出声。
只把离她稍远的菜往中间挪。
吃饭时,母亲问了女工所的被褥。
沈昭仪照实答。
不软。
但新添了旧棉。
夜里有人咳嗽,睡得浅。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没有费力挑一个合宜的说法。
谢母听完,只道:
“那件夹袄,袖里再缝一层。别只护着腕,肩也得暖。”
饭后,她收拾碗。
沈昭仪起身帮忙,被她把一只干碗递过来。
“擦这个。”
没有说不敢劳烦。
也没拿活试她。
一碗洗,一碗擦。
两个人站在灶边,偶尔说一句哪里放。
谢临渊坐在桌旁,听着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忽然想,若早几年有人告诉他,自己会这样看一个曾握过生杀的人,他不会信。
此刻,他却只盼着这点声音,再久一点。
夜深,谢母去隔壁借宿。
临走前,将门闩交代给儿子。
“天明早点起。别误她回去。”
谢临渊应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
沈昭仪站在灯边,把带来的衣包放到柜上。
她转过身。
发现他还站在原处。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笑。
白日里能说得很稳的话,此刻忽然都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往前走。
她没有退。
直到只隔半步,谢临渊才低声问:
“冷不冷?”
沈昭仪抬眼。
“你今晚已经问第三遍了。”
他喉头一动。
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顺着他的掌心轻轻碰过。
“我不冷。”
她说。
谢临渊望着她。
灯照得近,能看见她眼下赶路与劳作留下的疲倦,也能看见她目光没有再躲。
她是真的来了。
不是被召。
不是为了给谁一个答复。
是她自己说,想回家。
他低头吻她。
起初很慢。
停了一息,又重新靠近。
沈昭仪的手从他掌中松开,落到他肩上。像终于不必再拿某个小动作作借口,她抬起头,主动将那一点距离收尽。
灯芯轻轻响了一下。
她呼吸乱了,额头抵着他的脸侧。
“别去外间。”
她低声道。
谢临渊扶着她的背,手上仍留着一分可以让她退开的力。
“我没想去。”
她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又被一个吻压住。
窗纸上的影靠到一处。
后来,灯灭了。
夜里起风,谢临渊醒过一次。
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指仍抓着他一角衣料。
他将被角往她肩边收了些。
她没有完全醒,只贴近一点,呼吸重新慢下来。
他望着黑下去的窗。
竟不敢立刻再睡。
像怕一闭眼,这一夜就用尽了。
天未亮,沈昭仪先醒。
她坐起时,谢临渊也醒了。
两个人安静地对望片刻。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被他握着的手。
“松一点。”
他慢慢放开。
她却没有立即起身。
手指翻过来,又在他掌中停了一会儿。
直到外头传来很早的脚步声,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成了婚,早晨也还是得算时辰。”
谢临渊喉间发紧。
他想说以后不会。
可此刻说出来,连自己都知道不实。
沈昭仪伸手,将他额前乱发拨开。
“别现在就许。”
她道。
“我没问你要这个。”
他坐起来,替她取衣。
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拖延。
只是每递出一件,便离那扇门更近一点。
她穿好夹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忽然道:
“昨日听使者说按礼供养,我真的想过,去那里也许不用再做这些活。”
谢临渊看向她。
“我记得。”
“不是后悔嫁你。”
“我知道。”
她望着他。
“我怕你不问,心里却留着。”
谢临渊沉默片刻。
“我也有一件。”
沈昭仪没有动。
“昨日在宫里,我想过写一张销约。”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
“先帝的字?”
“嗯。”
“写了么?”
“没有。”
“为什么?”
他低下头。
“不是没有胆。是我知道,只要写出去,往后一定还会有人拿着它,叫我再补一句。”
沈昭仪看了他很久。
“你若真写了,我也未必立刻推开。”
谢临渊抬眼。
她声音很轻。
“我会想收。会想,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她没有把自己摆在能永远拦住他的地方。
她与他一样,想让日子轻一点。
想留下。
想不必把所爱的人放到天下人的口里一一衡量。
可两个人都知道,第一笔容易。
以后便不再只由自己决定。
谢临渊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没有急着吻。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边,过了很久才松开。
“先吃点热的。”
他说。
灶上有母亲早留的粥。
沈昭仪吃了半碗,另半碗推给他。
“你也吃。”
回所时,天刚透亮。
她在门口交回准假凭。
女吏照时辰登记。
缺役一日,附在役末。
没有少。
沈昭仪听完,自己点头。
进门前,她回头看谢临渊。
眼里有一夜之后尚未褪尽的亲近,也有不舍。
却没有用那一点亲近,向他讨另一道能让自己不必回去的纸。
谢临渊站在台阶下。
等她进去,才转身。
宫里来人已在巷口等他。
北营旧账拆验,找到了当年三十万石粮的经收总册。
还有一件,未在北庭正约里出现的回借副券。
十二万石。
借出去的人,与领回来的人,署的竟是同一方的军中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