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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76章 今夜,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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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回到巷口,看见母亲正在洗门。

一桶水。

一把旧刷。

门板上有几道炭字,已经刷花,仍能辨出一个国字。

他脚步停住。

母亲抬头看见他,把刷子往桶里一丢。

“站着做什么,来抬水。”

他走过去。

水很凉。

两个人没有在门前讨论是谁写的。

邻家妇人从墙后探出头,手里提着一袋米。

“方才铺上留下的。你家今日还做不做饭?”

谢母接过。

“做。”

妇人看了一眼谢临渊,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不是整条巷子都在骂。

也不是谁都愿意帮。

有人觉得,一个旧皇后换边境无事,没什么不值。

有人只知道,谢家儿子才成婚,便出了这么大的事。

还有人根本不懂北庭欠粮,只怕这条巷子以后又有兵来。

谢临渊把最后一桶脏水倒掉。

母亲将门擦干。

这才问:

“她今晚来么?”

“来。”

“知道那些事?”

“知道。”

谢母低头,将刷子收回墙角。

“那就先做饭。”

傍晚,沈昭仪依凭出所。

身上仍是旧夹袄。

没有另换一身叫人认不出的衣服。

送行女吏将准假凭交到本人手中,叮嘱翌晨回所时辰。

她听完,亲口应了。

不是谢临渊领一个人出来。

是她自己拿着获准的假,走出那道门。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所里另有一名待嫁女徒,站在廊下看她。

目光里有羡,也有一点怀疑。

沈昭仪向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往后人人都会好。

她今日能走出一夕,不是因为丈夫能把原刑消去。

可这句话,得靠往后照做,不能只靠她临走前讲一遍。

车到谢家,天已经暗了。

巷子窄。

车不能直入。

谢临渊替她拿衣包,她自己踩着石路往前走。

走到门前,便闻见灶上的饭香。

谢母站在门边。

没有叫娘娘。

也没有立刻亲热地拉手。

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外头冷。”

沈昭仪跨过门槛。

屋子比她想的小。

桌靠墙。

柜边放着旧书。

灶旁晾着两条布巾。

窗纸有一角新糊过,颜色比旁边白些。

这里没有一件东西,是专为她的身份摆出来的。

她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脚下有些不实。

谢临渊在身后停住。

“哪里不惯?”

她摇头。

“想先看看。”

谢母将饭盛好。

三只碗。

菜不多。

一碟炖得很软的萝卜,一盘炒菘菜,还有一小碗切碎的肉。

沈昭仪坐下时,先伸手去接盛汤的勺。

谢母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汤盛得不满。

她手腕停了一下,才把碗放稳。

没有泼。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嘴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完成了一件旁人不值得夸的小事。

谢临渊看见,没出声。

只把离她稍远的菜往中间挪。

吃饭时,母亲问了女工所的被褥。

沈昭仪照实答。

不软。

但新添了旧棉。

夜里有人咳嗽,睡得浅。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没有费力挑一个合宜的说法。

谢母听完,只道:

“那件夹袄,袖里再缝一层。别只护着腕,肩也得暖。”

饭后,她收拾碗。

沈昭仪起身帮忙,被她把一只干碗递过来。

“擦这个。”

没有说不敢劳烦。

也没拿活试她。

一碗洗,一碗擦。

两个人站在灶边,偶尔说一句哪里放。

谢临渊坐在桌旁,听着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忽然想,若早几年有人告诉他,自己会这样看一个曾握过生杀的人,他不会信。

此刻,他却只盼着这点声音,再久一点。

夜深,谢母去隔壁借宿。

临走前,将门闩交代给儿子。

“天明早点起。别误她回去。”

谢临渊应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

沈昭仪站在灯边,把带来的衣包放到柜上。

她转过身。

发现他还站在原处。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笑。

白日里能说得很稳的话,此刻忽然都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往前走。

她没有退。

直到只隔半步,谢临渊才低声问:

“冷不冷?”

沈昭仪抬眼。

“你今晚已经问第三遍了。”

他喉头一动。

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顺着他的掌心轻轻碰过。

“我不冷。”

她说。

谢临渊望着她。

灯照得近,能看见她眼下赶路与劳作留下的疲倦,也能看见她目光没有再躲。

她是真的来了。

不是被召。

不是为了给谁一个答复。

是她自己说,想回家。

他低头吻她。

起初很慢。

停了一息,又重新靠近。

沈昭仪的手从他掌中松开,落到他肩上。像终于不必再拿某个小动作作借口,她抬起头,主动将那一点距离收尽。

灯芯轻轻响了一下。

她呼吸乱了,额头抵着他的脸侧。

“别去外间。”

她低声道。

谢临渊扶着她的背,手上仍留着一分可以让她退开的力。

“我没想去。”

她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又被一个吻压住。

窗纸上的影靠到一处。

后来,灯灭了。

夜里起风,谢临渊醒过一次。

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指仍抓着他一角衣料。

他将被角往她肩边收了些。

她没有完全醒,只贴近一点,呼吸重新慢下来。

他望着黑下去的窗。

竟不敢立刻再睡。

像怕一闭眼,这一夜就用尽了。

天未亮,沈昭仪先醒。

她坐起时,谢临渊也醒了。

两个人安静地对望片刻。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被他握着的手。

“松一点。”

他慢慢放开。

她却没有立即起身。

手指翻过来,又在他掌中停了一会儿。

直到外头传来很早的脚步声,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成了婚,早晨也还是得算时辰。”

谢临渊喉间发紧。

他想说以后不会。

可此刻说出来,连自己都知道不实。

沈昭仪伸手,将他额前乱发拨开。

“别现在就许。”

她道。

“我没问你要这个。”

他坐起来,替她取衣。

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拖延。

只是每递出一件,便离那扇门更近一点。

她穿好夹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忽然道:

“昨日听使者说按礼供养,我真的想过,去那里也许不用再做这些活。”

谢临渊看向她。

“我记得。”

“不是后悔嫁你。”

“我知道。”

她望着他。

“我怕你不问,心里却留着。”

谢临渊沉默片刻。

“我也有一件。”

沈昭仪没有动。

“昨日在宫里,我想过写一张销约。”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

“先帝的字?”

“嗯。”

“写了么?”

“没有。”

“为什么?”

他低下头。

“不是没有胆。是我知道,只要写出去,往后一定还会有人拿着它,叫我再补一句。”

沈昭仪看了他很久。

“你若真写了,我也未必立刻推开。”

谢临渊抬眼。

她声音很轻。

“我会想收。会想,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她没有把自己摆在能永远拦住他的地方。

她与他一样,想让日子轻一点。

想留下。

想不必把所爱的人放到天下人的口里一一衡量。

可两个人都知道,第一笔容易。

以后便不再只由自己决定。

谢临渊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没有急着吻。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边,过了很久才松开。

“先吃点热的。”

他说。

灶上有母亲早留的粥。

沈昭仪吃了半碗,另半碗推给他。

“你也吃。”

回所时,天刚透亮。

她在门口交回准假凭。

女吏照时辰登记。

缺役一日,附在役末。

没有少。

沈昭仪听完,自己点头。

进门前,她回头看谢临渊。

眼里有一夜之后尚未褪尽的亲近,也有不舍。

却没有用那一点亲近,向他讨另一道能让自己不必回去的纸。

谢临渊站在台阶下。

等她进去,才转身。

宫里来人已在巷口等他。

北营旧账拆验,找到了当年三十万石粮的经收总册。

还有一件,未在北庭正约里出现的回借副券。

十二万石。

借出去的人,与领回来的人,署的竟是同一方的军中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