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册搬进来时,最后一个木箱已经裂了。
箱角拖过殿门,散出一把碎木屑。
没有人来得及扫。
户部两名官员连夜核到眼下,眼里全是红丝。
姜伯庸站在案前,指着五批粮的去路。
“三十万石,北庭确实出了仓。”
韩慎看着他。
“入雍多少?”
“十八万。”
“余下十二万?”
姜伯庸将另一份副券展开。
“在柳河交收之后,又借回了北庭戍府。”
案前一静。
不是没有领过。
是领了以后,军中又将其中一部分转借出去。
两边最初都只往自己的账里写了有利的那一半。
北庭粮仓报三十万已出。
雍朝御内报三十万已收。
北庭边军另领十二万,写临时借用。
雍方经收人也签了。
到期清算时,那张回借却没有与正约放在一处。
谢临渊看着副券。
上面不全是雍字。
另有北庭军中所用的署押。
他不识那几笔的意思。
却看得出,同一名领用官在前后数张收据上,运笔有一处极特别的回折。
不是谁拿一张边角模了一次。
多份原件、不同日子,写得各有差异,习惯却相同。
译吏将文义念回。
限秋后归还。
未还,与旧借会清。
印也有来处。
不是雍朝单方面写了一张别人欠自己的纸。
韩慎问:
“北庭使者看过没有?”
“方才验过抄本,请见原件。”
“拿原件,会验。”
赫连寅进来时,脸比昨日更沉。
他没有否认北庭军印。
只是看完之后,问:
“雍方经收人,是否有权转借?”
姜伯庸道:
“那就得问,贵朝领借的人,是否有权接粮。”
赫连寅抬眼。
两个人看着彼此。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句谁无权便能轻轻抹掉的事。
粮是真的。
两边军中都有人吃了。
当初粮队过境,需要路,需要兵,也需要让沿途的人肯放行。
有人将十二万石留下,说临时周转。
有人肯签。
签的时候,或许还想过秋后能拿回来。
先帝一死。
御内照旧借。
边军照旧用。
那张原本该一起清的回借,便被压在另一箱机用账底下,三年没再见光。
赫连寅放下副券。
“外臣须向本朝复报。”
韩慎道:
“可。此前不能仍以足三十万向我朝索偿。”
“我朝正约所出,是三十万。”
“正约认。贵军另借的十二万,也认。”
韩慎看着他。
“不能拿你们粮仓的真印,叫我们认第一张;到了你们边军的真印,又只说另当别论。”
赫连寅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回,他显然也有要回去问的人。
并非所有持国书而来的人,都已经看清自己国内每一笔军需。
续议散后,京北粮台出了乱子。
一批预备核作首偿的粮货正在过秤。
没有装上北庭的车。
却有人已经在街上喊,朝廷要拿冬粮去赎一个女人。
等谢临渊赶到,十几个人围住粮车。
一个老汉抱着车辕不肯松。
“这是军粮!”
押运官急得满头是汗。
“不是同一批!你们看号!”
“都是粮,换个号就不是了?”
人群里有人喊。
又有人推了一把。
米袋从车上滚下来,落在地上裂了口。
白米散进雪泥。
围车的人怔了一下。
随后竟有两个先蹲下去,想把米捧起来。
谢临渊站在近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不是几个存心闹事的人便能说尽。
他们真怕粮不够。
也真觉得,远方一个从没见过的旧皇后,不该比自己儿子的冬粮更重。
粮台官叫差役清路。
谢临渊先走到那只破袋边。
“取干净筐。”
他对押运人道。
“能拣的先拣。沾污的另留,不准掺回袋。”
然后向粮台官出示差凭。
他没有权调粮。
只有协核原凭、会记去向。
所以第一句问的是:
“这批从何处来?”
官员拿出货单。
商栈售粮。
价款待户部验明后结付。
不是北军已核在册的冬粮。
“钱从哪里出?”
这次,粮台官答不出来。
谢临渊看向那名抱着车辕的老汉。
“您说军粮,凭什么?”
老汉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票。
是儿子托人送来的欠饷回记。
纸已经揉软。
“他说今年若还断粮,腿熬不过去。”
谢临渊看着那张票,忽然不知道该先怎样答。
不是同一批,解释了这辆车。
解释不了为什么许多人已经听不进。
他们见过太多粮从自己面前走。
每一次都有别的名目。
每一次都有人说,你们的稍后就到。
粮台外,姜伯庸下马。
他看见老汉手里的票,接过去验了营号。
没有斥责。
只叫人找来军中派驻的核粮官。
当面将本部冬粮的调拨批次写明,交来处、运到哪一段、眼下缺多少。
缺的也写。
没有为了散人群,先写足。
老汉看了几眼,看不懂。
姜伯庸便让核粮官念。
念完,老汉没有立刻放手。
“真到不了呢?”
“按上面的名来问。”
姜伯庸道。
“我的名也记。”
粮台官脸色变了。
这个承诺不轻。
姜伯庸却已经接过笔,在会记上署下自己。
老汉慢慢松了车辕。
人群没有欢呼。
只是散开一道窄路。
谢临渊望着地上那一点沾泥的白米。
他忽然明白,朝廷若想不交一个人,并不是在殿里把道理讲赢就够。
得让那些本来便等不到粮的人,至少知道哪一批是自己的。
也得有人肯在不能如期到时,被找着问。
当夜,户部停了未定来源的首偿调集。
不是赖债。
是不能一边议偿,一边先从最容易挪动的地方拿粮,最后再把短少摊回军民头上。
有些大臣不满。
认为朝廷既要保沈氏,便别又处处惜费。
韩慎只将粮台会记呈上去。
萧景宁看完,在已拟好的偿粮数后,划去一句照额即发。
“先写清从哪里来。”
他道。
“没有的,不许先写到了。”
十二月初二,双方再议。
赫连寅承认回借副券须与正约并核。
以各自军印与交收凭为据,十二万石可作会抵,不再只向雍朝索足三十万。
但余下十八万,仍是真债。
“外臣不替贵朝决定如何筹。”
他道。
“若不先交质,须有新偿法。至少先清三万石或同值,余数另立可核的期限。”
殿里静了。
十八万,不是一个女人的拒绝便能少掉。
三万,也不会因为新帝落笔便从仓里自己长出来。
谢临渊站在侧后,听见赫连寅又问:
“沈氏本人,何时能答?”
皇帝没有看谢临渊。
“明日。”
他说。
“让她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