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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仪没有穿礼服。

灰衣。

旧夹袄。

头发挽得整齐。

入殿时,她先向皇帝行礼,再依安排坐到侧案。

面前放着借粮约与附券副本。

没有人把御前那张案子让给她。

她也没有因为曾经坐过更高的位置,便不能接受今日该坐哪里。

赫连寅看了她片刻。

“沈氏?”

“沈昭仪。”

她将姓名说全。

使者点头。

“本使所持附券,列的便是此名。”

“我看过了。”

“当年是否知此约?”

“不知。”

“可曾允留北庭为质?”

“没有。”

这几句答得很快。

卢见川坐在侧后,已取过她同样的书面具结。

今日仍让她亲口说。

不是因为写下的便不算。

而是这件事不能只由丈夫、皇帝、使臣各拿一份对自己方便的纸。

赫连寅道:

“原约由先帝亲立。外臣向贵朝索,不向民间索。”

沈昭仪看着他。

“那么你问的,是大雍是否偿债。”

“是。”

“不是我是否有罪。”

“本使并无审你之权。”

她点了一下头。

“那便请不要将我受徒三年,算作我该去北庭的理由。”

殿内有人动了一下。

前几日确有议论。

一个罪妇。

已除旧号。

若能以她换边境不再相逼,似乎比拿更多的粮更便宜。

可这笔算术,恰恰把两件从未判作同一罪的事,合到了一处。

她该服的刑,朝廷已经定。

国家欠的粮,并不是她擅领。

赫连寅没有拿罪妇二字继续压。

只道:

“本使仍须问一句。若依约礼留,债清即归,你本人是否愿意?”

沈昭仪望着他。

停了一息。

“不愿意。”

没有哭。

也没有向身旁寻一个能替自己壮胆的人。

那三个字说完,她右手才慢慢压住衣袖。

她仍然怕。

怕这句话不够。

怕一屋子人的下一句会是,已知你不愿,但国事如此。

谢临渊站在后列。

没有抢在她说完之前向前。

也没有在那一刻,替她添上她已有丈夫之类的话。

她不是因为成了他的妻,才可以不愿。

皇帝将手边那份具结合上。

“记下。”

录事念回。

沈昭仪,未允质,不愿往。

她听完,点头。

随后被引到外间候议。

出门时,她没有回头看谢临渊。

只在经过他身侧时,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很快。

谢临渊没有去追那只手。

他知道,她此刻先要把自己坐稳。

后议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难的,不是十八万如何写成另一个数。

是先付的三万,从哪里真正交出。

户部与鸿胪寺会同列出一批雍商对北庭官行的旧债。

药料。

布货。

边贸货款。

都有原单与验收。

债权在商,不在国。

不能皇帝说换,便替商人全换过去。

所以逐户问愿不愿。

朝廷拿出已经核明、没有另作押兑的现盐与库存货,作价清偿愿意转让的部分债权。

商人得的是能眼下验货的东西。

不是再领一张几年后不知找谁的准。

北庭原来欠这些商人的货款,转由雍朝持凭会抵。

不足部分,以确有来源的现款与实货补足。

总数凑到原约折值三万石。

一件件写来源。

不许把已兑给别人的盐再押一次。

也不许为求数齐,逼不愿转债的人画押。

其中一家药行,只肯转一半。

理由很简单。

另一半,是给外乡药农的回款,不能全换成还需找人销售的盐货。

户部官员想劝。

韩慎止住。

“说自愿,就让人有不愿。”

赫连寅将原验单看过。

他同意先与本朝官行对认。

不是大雍自己列一个数,北庭便照单收。

两边逐项会验,确有欠项才抵。

余下十五万石折值,另定分期归偿。

互市复开后,由雍方照旧征收关税,从原有收入中限额划偿,双方按季会凭。

北庭不驻兵入关收取。

雍朝也不能再一句御体未安,将该结的数拖过一季又一季。

这不是没有代价。

划出去的税,原本也有用处。

边仓、道路、驻防,每一处都等银。

户部把缺口列出来时,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景宁看着那份新单。

“不可拿此缺口,再另摊关民。”

“陛下,若岁额不足……”

“按少的数议。不以丰年满额作明年必有。”

他停了停。

“内府与宗支本年未支的几项,另呈。先减可缓的,不许先添到边户头上。”

没有说一句从此再不缺粮。

只是终于不肯为了把今天那张纸写好看,先把明日的人再押进去。

赫连寅也有条件。

宁川须设实交勘验的人。

每一季究竟到了多少,谁领、谁验、货值按什么折,都须留下双方能查的底。

不许先拿御批,当作粮已经下仓。

他不要再等一个能被宫中人随时改写的答复。

萧景宁准。

新议定后,原附券须当众销止。

不是悄悄抽走,好叫两边往后还能各取所需。

也不是把原件烧了,便假装从无此事。

在原券上注明:

交质一项,自新约起废止。

本人不再列质。

双方署验,原件分别留存。

沈昭仪被重新请入时,天已近暮。

殿里的炭添过一次。

她坐下,听官员将涉及自己的条款逐字念过。

不是先帝恩释。

也不是她以私财赎身。

国家以新的偿法接回国家的债。

她不再作为附在上面、可以被提走的一人。

赫连寅亲自署名。

雍方也具押。

笔搁下后,他向她行了一个使臣对本国受告之人的礼。

“原质项止。”

沈昭仪看着那张纸。

很久才应:

“知道了。”

不是不感激。

而是她忽然不知,该向这间屋里的哪一个人谢自己没有被带走。

最后,她起身,向皇帝行礼。

礼毕,没有顺势再求免役。

原刑仍在。

明晨,她仍要回女工所。

这一次,她却知道自己为何留在这里。

不是因为北庭忽然仁慈。

也不是因为丈夫能替她写出更有用的字。

有关她的那一句,终于被她亲口说过,又被真正听见。

谢临渊送她到殿外。

两个人都没先说话。

下台阶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

她借着那一点力站稳。

片刻后,才低声问:

“你是不是要走?”

谢临渊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他的脸,已经知道。

“宁川交割,秦主事为正。臣……我随去核旧供与领粮文书。”

他说到臣字,自己停了。

沈昭仪望着他。

没有怪他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官差。

她知道,这件事从来不只为了她。

可知道,并不让分别轻一点。

“多久?”

“先定一年。按事换班,不是把人留给北庭。”

“住本朝?”

“住宁川。”

她点头。

低头看了一眼他扶着自己的手。

“那就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眼。

“但不是拿你换我。”

“不是。”

谢临渊看着她。

“这次,没人把我写在质券上。”

沈昭仪安静片刻。

将他的手握住。

她不能阻止每一次离别。

却至少能让这一次,明明白白出自他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