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离京时,沈昭仪还没换下役服。
天未亮。
他依准许的时辰来辞行。
女工所外间点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他昨日送来的针线包。
她替他缝了一截内袖。
针脚不齐。
有一处拆过。
谢临渊拿起来,指腹从那一处慢慢摸过。
“看什么?”
她问。
“看你给我缝的。”
“知道就穿。别拿去跟谁的比。”
他笑了一下。
将衣服收进包里。
桌上还有一小罐膏。
治冻裂。
不是宫药。
是所医验过后,准她自购的常用药。
“你比我更容易忘。”
她道。
谢临渊将药罐放好。
两个人忽然又安静下来。
昨日该交代的,已经说过。
母亲那边,他也告过。
去处、随行的人、驿信寄到哪里,都写得清楚。
可真正站到将走的时候,竟还是觉得漏了许多。
沈昭仪看着他的衣领。
抬手,替他压平。
动作熟悉到不必再想。
等手停下,却没有立即离开。
“若那边一切顺利,别也只写平安。”
她道。
“写吃什么?”
“也写。”
“住什么屋?”
“嗯。”
“冻不冻,睡得好不好?”
她看着他。
“这些都写。”
谢临渊喉头发紧。
他忽然想起母亲送他南下时,说过相似的话。
不是因为女人们总只会叮嘱这些。
而是隔得远了,朝堂上的功过、官文里的妥当,都不能替一个人证明自己真的活得怎样。
他伸手抱住她。
她也抱了。
比前几次紧。
没有谁先提醒外头有人。
片刻后,她抬头。
吻落得很慢。
谢临渊的手收在她背后,一时不肯松。
直到她呼吸轻乱,抵住他额头,才低声道:
“再这样,真要误时辰。”
“我知道。”
他说。
却仍停了一息。
她眼里有一点湿意。
没有落下。
“回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
“自己来。别只寄一张写得很好的文书。”
谢临渊点头。
“自己来。”
女吏在门外轻轻报时。
两个人终于松开。
沈昭仪替他把包带理好。
这一次,没有站在门里等到看不见才回身。
她看着他走出院门,便转回去,拿起今日要理的衣样。
役期还长。
她也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谢临渊出城前,又进宫领最后一道差凭。
秦主事与随行御史都在。
姜伯庸奉兵部调令协护沿途粮运,不由北庭节制。
谢临渊仍是九品校录。
可以核书、记验、提出异议。
不能一人定军粮。
不能因见谁的署名熟,便替一批尚未看见的粮写到齐。
萧景宁将凭文交到秦主事手里。
再看向谢临渊。
“朕只叮嘱你一句。”
“臣听旨。”
“真领到了,再写领讫。”
谢临渊俯身。
“臣记住。”
皇帝没有给他一份可以随意调兵、便宜处置所有人的大权。
只给了一份职责。
和一句到了地方以后,未必容易做到的话。
北行比南下慢得多。
河道开始结薄冰。
有一段路,车轮陷进冻泥。
先要把粮货卸下。
再一袋袋抬过去。
秦主事原想按驿程赶,走了几日,便发现纸上的日程同脚下的路差得很远。
有些驿马瘦。
有些桥修了一半。
还有一处仓,说昨夜已经拨粮给过军队,眼下只能供半数。
不能只叫人拿出拨令便算。
得看仓。
看秤。
看昨日究竟谁来领。
谢临渊第一次觉得,一个领字,比模仿先帝最难的那个永还难写。
因为永只需落好最后一笔。
领字写下去,往后就会有人相信,这些粮确实到过谁手里。
途中,他给家里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母亲。
一封给妻子。
给母亲的说,路上煮粥太稠,勺插进去能立着。
给沈昭仪的说,住处窗纸破了一块,夜里醒来,以为有人站在窗外,原来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添了一句。
昨夜梦见你在灶边擦碗。
没有写梦里后来如何。
他不愿让她只拿一封含着远意的信,去猜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
于是又补。
膏擦了。
手没再裂。
十二月二十三,抵宁川。
城门外没有想象中那样整齐的军容。
风很硬。
雪被马蹄踩成灰色。
有人拉着木车等进城,车上坐着一个裹旧毡的伤兵。
没有哭喊。
那伤兵只是看着车轮,眼皮半垂,像连冷都懒得再说。
谢临渊下车时,脚底一麻。
站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踩稳。
宁川东仓来接的人,是个姓冯的仓丞。
胡须里夹着霜。
见过差凭,先带众人去官署暖身,再请核验明日起。
秦主事没坐。
“先看仓。”
仓丞迟疑。
“路远,大人……”
“正因为路远。”
秦主事将手炉放回去。
“我怕坐下便不想起来了。趁还能走,先看。”
一行人去了东仓。
仓门很厚。
开锁时,仓丞的手冻得不灵便,钥匙试了两回。
门开。
里面有粮。
不是空仓。
码得齐。
仓壁也干。
秦主事没有立刻松气。
先抽袋。
取样。
过秤。
湿不湿,夹不夹杂,分处查。
谢临渊在旁记验。
他写得慢。
不是手僵。
是每写一处,先抬头再看一遍。
宁川的官员似乎有些不习惯。
从前来核仓的,大多先看总簿。
簿上合,便再抽一二袋。
今日这一队,却把几处分得很开。
“这些足供首季交割?”
秦主事问。
仓丞道:
“原先够。”
秦主事抬头。
谢临渊的笔也停住。
“原先?”
仓丞看了看旁边的军中来人。
“上旬拨过一笔。”
“多少?”
“三万石。”
仓里静了一下。
三万。
恰好是京中反复凑凭、议价、会抵,才清出的一期数。
在这里,却只是仓丞口中,上旬拨过的一笔。
“拨给谁?”
秦主事问。
“旧御额。”
仓丞道。
秦主事的脸色慢慢沉了。
“什么旧御额?”
“御前行在所需。”
谢临渊抬起头。
宁川离京千里。
皇帝登极以后,没有来过。
先帝最后几年的行止,更不曾有一场天下皆知的北巡。
“行在何处?”
他问。
仓丞看向他。
“卑职只按勘合给粮。领过,便记。”
“谁领?”
“来的是御前供领的人。”
“姓名?”
仓丞没有立即答。
谢临渊将笔放下。
“有原册?”
“有。”
仓丞转身去取。
那位军中来人忽然道:
“旧额涉内供,不宜在仓中当众问。”
秦主事看向他。
“正是内供旧额,才在本差所核。”
对方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再拦。
总簿很快取来。
厚得要两个人搬。
不是一张轻易塞进袖里的密纸。
上面有年,有月。
有每次领粮的数。
有仓中经手人的署押。
一页页翻过去,粮像水一样从仓里流走。
京中在争一笔几千两的现银该先给谁。
这里却按月给出三万石。
名目始终没有改。
御前行在。
谢临渊看见最早一册的年号。
承平四十三年。
然后四十四。
四十五。
到眼下四十六。
三年多。
一月一领。
有时迟。
有时补发。
却没有哪一页写过停止。
秦主事问:
“朝廷告丧之后,为何仍发?”
仓丞脸色有些白。
“没有接到停额。”
“先帝已奉安皇陵。”
“卑职知道。”
“你知道,还供?”
仓丞抬起头。
那双眼里,不全是推诿。
还有一种在此地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谨慎。
“大人,领粮的不是一个人。”
他指向册子中间。
秦主事低头。
谢临渊也看过去。
册上除去御前行在四字,另有一行核口数。
六万。
不是六十。
不是六百。
六万口。
按月给粟三万石。
谢临渊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他以为自己已经从乾元宫走出来了。
揭过床帐。
下过冰室。
见过死去三年的皇帝。
后来又一笔笔查过,谁用这个死人的名字借钱、下旨、收利、调甲。
可他从未想过,到了千里之外,还有一张这么大的口。
“六万口是什么人?”
他问。
仓丞摇头。
“这得问供领署。”
“署在哪里?”
仓丞没有立刻答。
仓门外,风将一小团雪吹进来。
落在摊开的总簿边。
谢临渊看见本月最近一次的发粮日期。
承平四十六年十一月二十。
那时,顾元辅的免死诏刚下。
陆观澜尚在刑决前。
新帝坐在京城。
先帝的梓宫,早已奉安。
可在这本册里,雍帝还在领粮。
三万石。
六万人的口粮。
末尾附着给发依据,字迹端正得刺眼。
奉雍帝亲书。
照旧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