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79章 先帝又领了六万人的粮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79章 先帝又领了六万人的粮

谢临渊离京时,沈昭仪还没换下役服。

天未亮。

他依准许的时辰来辞行。

女工所外间点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他昨日送来的针线包。

她替他缝了一截内袖。

针脚不齐。

有一处拆过。

谢临渊拿起来,指腹从那一处慢慢摸过。

“看什么?”

她问。

“看你给我缝的。”

“知道就穿。别拿去跟谁的比。”

他笑了一下。

将衣服收进包里。

桌上还有一小罐膏。

治冻裂。

不是宫药。

是所医验过后,准她自购的常用药。

“你比我更容易忘。”

她道。

谢临渊将药罐放好。

两个人忽然又安静下来。

昨日该交代的,已经说过。

母亲那边,他也告过。

去处、随行的人、驿信寄到哪里,都写得清楚。

可真正站到将走的时候,竟还是觉得漏了许多。

沈昭仪看着他的衣领。

抬手,替他压平。

动作熟悉到不必再想。

等手停下,却没有立即离开。

“若那边一切顺利,别也只写平安。”

她道。

“写吃什么?”

“也写。”

“住什么屋?”

“嗯。”

“冻不冻,睡得好不好?”

她看着他。

“这些都写。”

谢临渊喉头发紧。

他忽然想起母亲送他南下时,说过相似的话。

不是因为女人们总只会叮嘱这些。

而是隔得远了,朝堂上的功过、官文里的妥当,都不能替一个人证明自己真的活得怎样。

他伸手抱住她。

她也抱了。

比前几次紧。

没有谁先提醒外头有人。

片刻后,她抬头。

吻落得很慢。

谢临渊的手收在她背后,一时不肯松。

直到她呼吸轻乱,抵住他额头,才低声道:

“再这样,真要误时辰。”

“我知道。”

他说。

却仍停了一息。

她眼里有一点湿意。

没有落下。

“回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

“自己来。别只寄一张写得很好的文书。”

谢临渊点头。

“自己来。”

女吏在门外轻轻报时。

两个人终于松开。

沈昭仪替他把包带理好。

这一次,没有站在门里等到看不见才回身。

她看着他走出院门,便转回去,拿起今日要理的衣样。

役期还长。

她也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谢临渊出城前,又进宫领最后一道差凭。

秦主事与随行御史都在。

姜伯庸奉兵部调令协护沿途粮运,不由北庭节制。

谢临渊仍是九品校录。

可以核书、记验、提出异议。

不能一人定军粮。

不能因见谁的署名熟,便替一批尚未看见的粮写到齐。

萧景宁将凭文交到秦主事手里。

再看向谢临渊。

“朕只叮嘱你一句。”

“臣听旨。”

“真领到了,再写领讫。”

谢临渊俯身。

“臣记住。”

皇帝没有给他一份可以随意调兵、便宜处置所有人的大权。

只给了一份职责。

和一句到了地方以后,未必容易做到的话。

北行比南下慢得多。

河道开始结薄冰。

有一段路,车轮陷进冻泥。

先要把粮货卸下。

再一袋袋抬过去。

秦主事原想按驿程赶,走了几日,便发现纸上的日程同脚下的路差得很远。

有些驿马瘦。

有些桥修了一半。

还有一处仓,说昨夜已经拨粮给过军队,眼下只能供半数。

不能只叫人拿出拨令便算。

得看仓。

看秤。

看昨日究竟谁来领。

谢临渊第一次觉得,一个领字,比模仿先帝最难的那个永还难写。

因为永只需落好最后一笔。

领字写下去,往后就会有人相信,这些粮确实到过谁手里。

途中,他给家里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母亲。

一封给妻子。

给母亲的说,路上煮粥太稠,勺插进去能立着。

给沈昭仪的说,住处窗纸破了一块,夜里醒来,以为有人站在窗外,原来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添了一句。

昨夜梦见你在灶边擦碗。

没有写梦里后来如何。

他不愿让她只拿一封含着远意的信,去猜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

于是又补。

膏擦了。

手没再裂。

十二月二十三,抵宁川。

城门外没有想象中那样整齐的军容。

风很硬。

雪被马蹄踩成灰色。

有人拉着木车等进城,车上坐着一个裹旧毡的伤兵。

没有哭喊。

那伤兵只是看着车轮,眼皮半垂,像连冷都懒得再说。

谢临渊下车时,脚底一麻。

站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踩稳。

宁川东仓来接的人,是个姓冯的仓丞。

胡须里夹着霜。

见过差凭,先带众人去官署暖身,再请核验明日起。

秦主事没坐。

“先看仓。”

仓丞迟疑。

“路远,大人……”

“正因为路远。”

秦主事将手炉放回去。

“我怕坐下便不想起来了。趁还能走,先看。”

一行人去了东仓。

仓门很厚。

开锁时,仓丞的手冻得不灵便,钥匙试了两回。

门开。

里面有粮。

不是空仓。

码得齐。

仓壁也干。

秦主事没有立刻松气。

先抽袋。

取样。

过秤。

湿不湿,夹不夹杂,分处查。

谢临渊在旁记验。

他写得慢。

不是手僵。

是每写一处,先抬头再看一遍。

宁川的官员似乎有些不习惯。

从前来核仓的,大多先看总簿。

簿上合,便再抽一二袋。

今日这一队,却把几处分得很开。

“这些足供首季交割?”

秦主事问。

仓丞道:

“原先够。”

秦主事抬头。

谢临渊的笔也停住。

“原先?”

仓丞看了看旁边的军中来人。

“上旬拨过一笔。”

“多少?”

“三万石。”

仓里静了一下。

三万。

恰好是京中反复凑凭、议价、会抵,才清出的一期数。

在这里,却只是仓丞口中,上旬拨过的一笔。

“拨给谁?”

秦主事问。

“旧御额。”

仓丞道。

秦主事的脸色慢慢沉了。

“什么旧御额?”

“御前行在所需。”

谢临渊抬起头。

宁川离京千里。

皇帝登极以后,没有来过。

先帝最后几年的行止,更不曾有一场天下皆知的北巡。

“行在何处?”

他问。

仓丞看向他。

“卑职只按勘合给粮。领过,便记。”

“谁领?”

“来的是御前供领的人。”

“姓名?”

仓丞没有立即答。

谢临渊将笔放下。

“有原册?”

“有。”

仓丞转身去取。

那位军中来人忽然道:

“旧额涉内供,不宜在仓中当众问。”

秦主事看向他。

“正是内供旧额,才在本差所核。”

对方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再拦。

总簿很快取来。

厚得要两个人搬。

不是一张轻易塞进袖里的密纸。

上面有年,有月。

有每次领粮的数。

有仓中经手人的署押。

一页页翻过去,粮像水一样从仓里流走。

京中在争一笔几千两的现银该先给谁。

这里却按月给出三万石。

名目始终没有改。

御前行在。

谢临渊看见最早一册的年号。

承平四十三年。

然后四十四。

四十五。

到眼下四十六。

三年多。

一月一领。

有时迟。

有时补发。

却没有哪一页写过停止。

秦主事问:

“朝廷告丧之后,为何仍发?”

仓丞脸色有些白。

“没有接到停额。”

“先帝已奉安皇陵。”

“卑职知道。”

“你知道,还供?”

仓丞抬起头。

那双眼里,不全是推诿。

还有一种在此地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谨慎。

“大人,领粮的不是一个人。”

他指向册子中间。

秦主事低头。

谢临渊也看过去。

册上除去御前行在四字,另有一行核口数。

六万。

不是六十。

不是六百。

六万口。

按月给粟三万石。

谢临渊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他以为自己已经从乾元宫走出来了。

揭过床帐。

下过冰室。

见过死去三年的皇帝。

后来又一笔笔查过,谁用这个死人的名字借钱、下旨、收利、调甲。

可他从未想过,到了千里之外,还有一张这么大的口。

“六万口是什么人?”

他问。

仓丞摇头。

“这得问供领署。”

“署在哪里?”

仓丞没有立刻答。

仓门外,风将一小团雪吹进来。

落在摊开的总簿边。

谢临渊看见本月最近一次的发粮日期。

承平四十六年十一月二十。

那时,顾元辅的免死诏刚下。

陆观澜尚在刑决前。

新帝坐在京城。

先帝的梓宫,早已奉安。

可在这本册里,雍帝还在领粮。

三万石。

六万人的口粮。

末尾附着给发依据,字迹端正得刺眼。

奉雍帝亲书。

照旧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