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领署在城东。”
仓丞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已经黑透,檐下的冰棱被灯照着,一根根悬在那里。
“旧行宫的外院。”他又补了一句。
谢临渊没有动。
账册上的数字还在眼前。
六万口。
每月粟三万石。
从承平四十三年,到四十六年,月份挨着月份,像一串始终没有断过的呼吸。
可签下这笔供额的人,已经在地下躺了三年。
如今连陵寝都已经封了。
秦主事把账册往回翻了七页。
“这笔粮,从哪个项下支?”
“御前旧供。”
“户部给宁川核定的季粮里,有没有列?”
仓丞低着头:“从前不走户部常供。”
秦主事抬起眼。
屋里静了一瞬。
谢临渊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带着交割文书来到这里,却找不到文书上应当存在的三万石粮。
京中先偿的三万石折值,已经用商债交清。
宁川这批,是余欠分季偿付的第一笔。
户部算过仓粮,内府旧供也在支粮。
两边的账各自写得清楚。
同一仓粟米,却被许给了两处。
随行的范御史伸手压住账页。
“封原册。”
仓丞的膝盖往下一弯。
秦主事先开了口:“封册,不封粮。”
范御史看了他一眼。
秦主事姓秦,名怀朴,北行一路,衣箱比卷箱还小。他脱下手套,指节已经冻得发红。
“先把能交的、已出的、另有军用的,分开。”
“粮别挪。人也别抓。”
仓丞僵着身子,半晌,才把膝盖重新撑直。
谢临渊看见他的靴尖在抖。
他自己也冷。
只是那股冷,已经不全是仓里透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算盘停了。
宁川东仓还有粮。
一廒是军用,一廒押着旧年漕运亏耗,一廒等着拨给城中赈户。
真正能拿出来交割的,只有八千六百四十石。
差额二万一千三百六十石。
秦怀朴把这个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变。
“上旬领走的三万石,谁押领?”
仓丞从柜底取出一本薄册。
谢临渊先看见印,再看见名字。
御前供领,周承安。
旁边按着一枚指印。
指纹粗,边缘有一道旧裂口。
秦怀朴问:“还在城里?”
“在。”
“叫他来。”
仓丞没有应。
秦怀朴看着他。
仓丞嘴唇动了动。
“周掌领前日来过,说未出的粮还压在西关。若城里再扣,他就……”
“就如何?”
“他就带人进城领。”
屋内没人再说话。
谢临渊盯着那个指印。
一个供领署的小吏,敢带人闯宁川城来领粮。
他身后究竟有什么?
军队?
密诏?
还是别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周承安来得比他们想得快。
门帘一掀,先灌进来一股雪气。
来人五十上下,穿一件灰褐色皮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子短了,露出两截冻裂的手腕。
他没有佩刀。
腰上挂着一把木尺和一串钥匙。
进门以后,他先朝秦怀朴行礼,随后就看向桌上的薄册。
“粮领出来了。”他说。
秦怀朴问:“到哪里了?”
“一万八千石,分送六堡。一万二千石在西关粮栈,等路通。”
“六堡是什么地方?”
周承安的目光停了一下。
“石门六堡。”
“六万口,都是那里的人?”
“额是六万。上月册数,五万八千四百一十六。”
范御史提起笔。
周承安忽然伸手,按住了薄册。
护卫往前迈了半步。
他这才看清自己按的是什么地方。
几名京官。
一张盖着新帝印信的交割文书。
还有一支悬在纸上的笔。
他的手慢慢松开。
“范大人记清楚。”他说,“这是册数,还没逐户清到年末。”
范御史看了他一眼。
“知道。”
周承安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忍了下去。
谢临渊却已经看出一点不对。
这个人不怕他们查多领。
他怕他们把那五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个人,原封不动地写成已经查实。
“旧御批在哪里?”谢临渊问。
周承安看向他。
“谢校录。”
秦怀朴简短介绍了一句。
周承安的目光在谢临渊脸上停了停。
“原样在署里。”
他们没有等到天亮。
供领署离东仓不远。
旧行宫早已没了当年的气派,门楼上的兽头缺了一只,门里停着几辆空粮车。墙角有一口大锅,灶灰里还埋着余火。
谢临渊经过时,闻到一股稀粥味。
廊下坐着十几个人。
有人抱着铺盖,有人把冻硬的鞋放在腿上捂。
看见官差进门,他们纷纷站起来。
没有人喊冤。
他们只是看着周承安。
周承安从袖里摸出一把铜钱,交给门房。
“再添一锅。”
随后带几人入内。
所谓御供案房,不过三间旧屋。
中间的桌腿折过,用砖垫着。旁边一排木架,放着不同年份的人口册、领粮册、婚亡报单。
秦怀朴抽出一本。
一户七口。
一户四口。
一户添了一个女婴。
一户少了一个老人。
页缝里夹着一张薄纸,写着某户男子逃走,妻与老母仍在,不得因其一人停全户口粮。
秦怀朴翻页的手慢了。
谢临渊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册角。
那里有油污。
还有几处被水洇开的墨。
这不像一份养在密室里、随时可以换掉的假册。
有人拿着它,一户一户发过粮。
旧御批被锁在最里面的小柜中。
周承安取了两次钥匙,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纸已经发黄。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
时间在先帝驾崩以前。
上头所批不长,大意是准宁川安置归附边户、流徙之民及无依军眷,粮由御前暂给,三岁以后,依军民原籍分处。
谢临渊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先看笔势,再看年月、接缝和落款。
“字没有明显不合。”他说,“纸墨还要另核。”
秦怀朴问:“这三年每月都重新有御批?”
周承安摇头。
“就这一张。”
“账上为何月月写奉亲书支给?”
“照引旧批。”
谢临渊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抄件。
三年前的一句话,被一月一月引下来。
皇帝死了。
一句“照旧”,还在让粮车往北走。
他原以为这里藏着另一个替皇帝写字的人。
眼下却只有一张旧纸,一柜人口册,和一群等锅开的人。
秦怀朴把原批放平。
“三岁以后分处。如今已经第三年年末,谁来办?”
周承安没有回答。
范御史问:“户籍呢?”
“没下来。”
“地方为什么不收?”
周承安终于抬了头。
“因为他们吃的是御前粮。”
屋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地方说,既归御前供,就不能拿府县民引放行。军里说,有军身的得等验。供领署说,没停供,就不能散。”
周承安一边说,一边把手放进袖里。
“每一处都有话。”
“人就一直留着。”
谢临渊转头,看了一眼廊下。
一个老人正把脚缩进铺盖里。
他先前以为那人是来衙门告状。
原来,只是来等一点粮。
秦怀朴问:“六堡离城多远?”
“最近的槐湾堡,五十余里。”
“带路。”
周承安没动。
秦怀朴皱眉:“有何难处?”
“去得。”
周承安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只是大人看过以后,别只回来封账。”
秦怀朴没有许诺。
他叫姜伯庸安排护卫,又命人去西关粮栈留住未出的粮,等会核以后再动。
这一步很快出了岔子。
西关回话,粮已经被府里封了。
封条是三日前贴的。
理由只有四个字。
年终清供。
范御史立即要看府文。
周承安却转身出了门。
谢临渊追上去,见他站在廊下,面前围着那十几个人。
“今日还能领么?”有人问。
周承安说:“先吃粥。”
“我娘还在堡里。”
“先吃粥。”
那人不问了。
他把手伸出来。
掌心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纸边已经快烂了。
谢临渊看见上面的供领号,和旧御供册的编号完全相合。
“你们府里封粮了。”那人说。
周承安抬起眼。
那人也看见了谢临渊的官服。
他没有跪。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伸到谢临渊面前。
“官爷,粮若要拿回去,能不能把我家也带进城?”
谢临渊看着他。
“为何不能自己进?”
“守关的说,我们不是城里的民。”
那人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旧戳。
御供口,不得擅移。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忽然不敢去接。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又慢慢将纸收了回去。
“陛下死了。”
他说得很轻。
“我们这道戳,什么时候才算没了?”
清晨,车队出城。
石门道上积雪很深,粮车碾过的辙被重新冻住,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响。
谢临渊掀开车帘。
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旧木桩。
再远一些,是低矮的墙和断断续续的炊烟。
姜伯庸走在前头,忽然勒马。
关口挂着一块新木牌。
停供清界。
旁边站着一队持枪的守卒。
秦怀朴出示文书,守卒验过,放他们过去,却将周承安的车拦下了。
“供领署的人不能再往外运粮。”
周承安说:“我带的是人。”
守卒往车里看了一眼。
没有粮袋,只有京官。
他迟疑片刻,挪开枪杆。
谢临渊回头时,看见关外有个妇人站在风里,抱着一个瘪粮袋。
她一直望着那块木牌。
再往前走,路分成两岔。
一边通往互市旧道。
另一边有数百座土屋,炊烟贴着雪地散开。
秦怀朴让人取出随行的勘界图。
谢临渊靠过去。
他看见图上的河,看见关口,看见那两条路。
唯独没有眼前这些房屋。
整片地方,只写着一行字。
“市北旧屯,现无民户。”
纸角压着宁川府印。
再下面,是户部核定的红戳。
而风里,正传来一阵阵孩子哭着讨早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