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80章 先帝养着六万张嘴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供领署在城东。”

仓丞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已经黑透,檐下的冰棱被灯照着,一根根悬在那里。

“旧行宫的外院。”他又补了一句。

谢临渊没有动。

账册上的数字还在眼前。

六万口。

每月粟三万石。

从承平四十三年,到四十六年,月份挨着月份,像一串始终没有断过的呼吸。

可签下这笔供额的人,已经在地下躺了三年。

如今连陵寝都已经封了。

秦主事把账册往回翻了七页。

“这笔粮,从哪个项下支?”

“御前旧供。”

“户部给宁川核定的季粮里,有没有列?”

仓丞低着头:“从前不走户部常供。”

秦主事抬起眼。

屋里静了一瞬。

谢临渊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带着交割文书来到这里,却找不到文书上应当存在的三万石粮。

京中先偿的三万石折值,已经用商债交清。

宁川这批,是余欠分季偿付的第一笔。

户部算过仓粮,内府旧供也在支粮。

两边的账各自写得清楚。

同一仓粟米,却被许给了两处。

随行的范御史伸手压住账页。

“封原册。”

仓丞的膝盖往下一弯。

秦主事先开了口:“封册,不封粮。”

范御史看了他一眼。

秦主事姓秦,名怀朴,北行一路,衣箱比卷箱还小。他脱下手套,指节已经冻得发红。

“先把能交的、已出的、另有军用的,分开。”

“粮别挪。人也别抓。”

仓丞僵着身子,半晌,才把膝盖重新撑直。

谢临渊看见他的靴尖在抖。

他自己也冷。

只是那股冷,已经不全是仓里透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算盘停了。

宁川东仓还有粮。

一廒是军用,一廒押着旧年漕运亏耗,一廒等着拨给城中赈户。

真正能拿出来交割的,只有八千六百四十石。

差额二万一千三百六十石。

秦怀朴把这个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变。

“上旬领走的三万石,谁押领?”

仓丞从柜底取出一本薄册。

谢临渊先看见印,再看见名字。

御前供领,周承安。

旁边按着一枚指印。

指纹粗,边缘有一道旧裂口。

秦怀朴问:“还在城里?”

“在。”

“叫他来。”

仓丞没有应。

秦怀朴看着他。

仓丞嘴唇动了动。

“周掌领前日来过,说未出的粮还压在西关。若城里再扣,他就……”

“就如何?”

“他就带人进城领。”

屋内没人再说话。

谢临渊盯着那个指印。

一个供领署的小吏,敢带人闯宁川城来领粮。

他身后究竟有什么?

军队?

密诏?

还是别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周承安来得比他们想得快。

门帘一掀,先灌进来一股雪气。

来人五十上下,穿一件灰褐色皮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子短了,露出两截冻裂的手腕。

他没有佩刀。

腰上挂着一把木尺和一串钥匙。

进门以后,他先朝秦怀朴行礼,随后就看向桌上的薄册。

“粮领出来了。”他说。

秦怀朴问:“到哪里了?”

“一万八千石,分送六堡。一万二千石在西关粮栈,等路通。”

“六堡是什么地方?”

周承安的目光停了一下。

“石门六堡。”

“六万口,都是那里的人?”

“额是六万。上月册数,五万八千四百一十六。”

范御史提起笔。

周承安忽然伸手,按住了薄册。

护卫往前迈了半步。

他这才看清自己按的是什么地方。

几名京官。

一张盖着新帝印信的交割文书。

还有一支悬在纸上的笔。

他的手慢慢松开。

“范大人记清楚。”他说,“这是册数,还没逐户清到年末。”

范御史看了他一眼。

“知道。”

周承安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忍了下去。

谢临渊却已经看出一点不对。

这个人不怕他们查多领。

他怕他们把那五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个人,原封不动地写成已经查实。

“旧御批在哪里?”谢临渊问。

周承安看向他。

“谢校录。”

秦怀朴简短介绍了一句。

周承安的目光在谢临渊脸上停了停。

“原样在署里。”

他们没有等到天亮。

供领署离东仓不远。

旧行宫早已没了当年的气派,门楼上的兽头缺了一只,门里停着几辆空粮车。墙角有一口大锅,灶灰里还埋着余火。

谢临渊经过时,闻到一股稀粥味。

廊下坐着十几个人。

有人抱着铺盖,有人把冻硬的鞋放在腿上捂。

看见官差进门,他们纷纷站起来。

没有人喊冤。

他们只是看着周承安。

周承安从袖里摸出一把铜钱,交给门房。

“再添一锅。”

随后带几人入内。

所谓御供案房,不过三间旧屋。

中间的桌腿折过,用砖垫着。旁边一排木架,放着不同年份的人口册、领粮册、婚亡报单。

秦怀朴抽出一本。

一户七口。

一户四口。

一户添了一个女婴。

一户少了一个老人。

页缝里夹着一张薄纸,写着某户男子逃走,妻与老母仍在,不得因其一人停全户口粮。

秦怀朴翻页的手慢了。

谢临渊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册角。

那里有油污。

还有几处被水洇开的墨。

这不像一份养在密室里、随时可以换掉的假册。

有人拿着它,一户一户发过粮。

旧御批被锁在最里面的小柜中。

周承安取了两次钥匙,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纸已经发黄。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

时间在先帝驾崩以前。

上头所批不长,大意是准宁川安置归附边户、流徙之民及无依军眷,粮由御前暂给,三岁以后,依军民原籍分处。

谢临渊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先看笔势,再看年月、接缝和落款。

“字没有明显不合。”他说,“纸墨还要另核。”

秦怀朴问:“这三年每月都重新有御批?”

周承安摇头。

“就这一张。”

“账上为何月月写奉亲书支给?”

“照引旧批。”

谢临渊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抄件。

三年前的一句话,被一月一月引下来。

皇帝死了。

一句“照旧”,还在让粮车往北走。

他原以为这里藏着另一个替皇帝写字的人。

眼下却只有一张旧纸,一柜人口册,和一群等锅开的人。

秦怀朴把原批放平。

“三岁以后分处。如今已经第三年年末,谁来办?”

周承安没有回答。

范御史问:“户籍呢?”

“没下来。”

“地方为什么不收?”

周承安终于抬了头。

“因为他们吃的是御前粮。”

屋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地方说,既归御前供,就不能拿府县民引放行。军里说,有军身的得等验。供领署说,没停供,就不能散。”

周承安一边说,一边把手放进袖里。

“每一处都有话。”

“人就一直留着。”

谢临渊转头,看了一眼廊下。

一个老人正把脚缩进铺盖里。

他先前以为那人是来衙门告状。

原来,只是来等一点粮。

秦怀朴问:“六堡离城多远?”

“最近的槐湾堡,五十余里。”

“带路。”

周承安没动。

秦怀朴皱眉:“有何难处?”

“去得。”

周承安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只是大人看过以后,别只回来封账。”

秦怀朴没有许诺。

他叫姜伯庸安排护卫,又命人去西关粮栈留住未出的粮,等会核以后再动。

这一步很快出了岔子。

西关回话,粮已经被府里封了。

封条是三日前贴的。

理由只有四个字。

年终清供。

范御史立即要看府文。

周承安却转身出了门。

谢临渊追上去,见他站在廊下,面前围着那十几个人。

“今日还能领么?”有人问。

周承安说:“先吃粥。”

“我娘还在堡里。”

“先吃粥。”

那人不问了。

他把手伸出来。

掌心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纸边已经快烂了。

谢临渊看见上面的供领号,和旧御供册的编号完全相合。

“你们府里封粮了。”那人说。

周承安抬起眼。

那人也看见了谢临渊的官服。

他没有跪。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伸到谢临渊面前。

“官爷,粮若要拿回去,能不能把我家也带进城?”

谢临渊看着他。

“为何不能自己进?”

“守关的说,我们不是城里的民。”

那人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旧戳。

御供口,不得擅移。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忽然不敢去接。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又慢慢将纸收了回去。

“陛下死了。”

他说得很轻。

“我们这道戳,什么时候才算没了?”

清晨,车队出城。

石门道上积雪很深,粮车碾过的辙被重新冻住,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响。

谢临渊掀开车帘。

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旧木桩。

再远一些,是低矮的墙和断断续续的炊烟。

姜伯庸走在前头,忽然勒马。

关口挂着一块新木牌。

停供清界。

旁边站着一队持枪的守卒。

秦怀朴出示文书,守卒验过,放他们过去,却将周承安的车拦下了。

“供领署的人不能再往外运粮。”

周承安说:“我带的是人。”

守卒往车里看了一眼。

没有粮袋,只有京官。

他迟疑片刻,挪开枪杆。

谢临渊回头时,看见关外有个妇人站在风里,抱着一个瘪粮袋。

她一直望着那块木牌。

再往前走,路分成两岔。

一边通往互市旧道。

另一边有数百座土屋,炊烟贴着雪地散开。

秦怀朴让人取出随行的勘界图。

谢临渊靠过去。

他看见图上的河,看见关口,看见那两条路。

唯独没有眼前这些房屋。

整片地方,只写着一行字。

“市北旧屯,现无民户。”

纸角压着宁川府印。

再下面,是户部核定的红戳。

而风里,正传来一阵阵孩子哭着讨早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