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明进殿时,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
没有掌印。
没有随侍。
衣袖洗得发白,手腕上留着拘束的痕迹。他行礼依旧稳,稳得让谢临渊恍惚了一瞬。
仿佛这还是那个能把一方玉玺轻轻放到案上,便让满殿人不敢多问的司礼监掌印。
只是今日,门边守着两名寺差。
魏忠明跪下。
“罪奴见陛下。”
萧景宁让人给他看拟稿。
他没看多久。
看完,反而先抬眼望向谢临渊。
“谢大人尚未写?”
谢临渊答:
“未写。”
魏忠明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
看不出是赞成,还是早就料到。
皇帝问:
“先帝临终前,可曾说过复储?”
殿里的人都静下来。
魏忠明没有立即答。
他看了一眼那行已经拟好的年月,再看向皇帝。
“罪奴未听见。”
“是未听见,还是未说?”
“罪奴不在每一刻都能听见御言之处,不敢将未听见,供作从未说过。”
这句话一出,送稿的堂官神色微微松动。
魏忠明却接着道:
“同样,也不能将或许说过,供作罪奴亲耳听见。”
那一点松动,很快又消失了。
——
萧景宁坐着,没有动。
过了片刻,忽然问:
“父皇最后,可曾提过朕?”
这一次,问的不是太子。
也不是复储。
魏忠明的眼皮轻轻一颤。
他在宫里待过太多年,听过太多近似的话。问安、求见、请训,表面说的各不相同,里头却常常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有没有想过我。
“罪奴所听,无可确供。”
皇帝的手指停在案边。
半晌,才收回去。
“你若供先帝曾允复储,知道有何用?”
魏忠明低头。
“知道。”
“知道可替许多人解围?”
“知道。”
“那你为何不供?”
魏忠明抬起脸。
眼下的皱纹比从前深了,目光却仍清楚。
“罪奴若今日说听见,陛下的名位,便多一处要由罪奴保全。”
“罪奴以后每改一字,每少记一句,都有人须来问。”
他望向案上的拟诏。
“这不是一份便宜的供词。”
殿内无人出声。
魏忠明没有说自己从此只讲真话。
他不配。
过去那些年,多少纸从他手上过,多少话到了他嘴边,便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这句话能换什么。
“罪奴可以说。”
他缓缓道。
“可陛下若要听,得先明白,收下的是什么。”
谢临渊的手心一阵发凉。
这是一场比索银、求赦更难看的买卖。
有人已经落到罪奴的位置,仍能捧着一句无人证实的话,试着将皇帝的名位,重新扣回自己掌心。
萧景宁看了魏忠明很久。
“朕不收。”
三个字。
说得很慢。
魏忠明垂下头。
“罪奴据实,未闻复储。”
卢见川将这一句录了。
写完,向供词吹了一口气,等墨干,才让魏忠明确认落押。
皇帝没有因此赦他什么。
魏忠明也没有再求。
被带出殿门以前,他停了一下,望向谢临渊。
“谢大人。”
谢临渊看他。
“有些话,写下来,便不只归写它的人了。”
“罪奴当年知道得太晚。”
说完,他自己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
那份拟诏没有被烧。
卢见川请将它与问供一并封存,写明今日备拟,未经颁行,不作先帝原诏。
皇帝准了。
谢临渊看着书吏加注年月,将那张纸放进另一只封套。
承平四十三年的字样仍在。
旁边却多了一行,注明此稿起于今日。
只是这一行。
日后谁再打开,便不能拿它假作旧诏。
萧景宁的目光落到谢临渊身上。
“现在,能写了吗?”
谢临渊跪下。
“臣不写这张。”
话说出口,殿里轻轻一动。
他没有抬头。
“臣能替先帝写出字,不能替先帝补出一句无人能证的话。”
他听见自己呼吸有些急。
也听见身侧有人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怕。
不是说完以后便不怕了。
他刚有了一个想接回家的妻子,和一个还没取名字的孩子,比从前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并不是再写一纸陈情便能追回。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
问:
“那你能替朕写什么?”
谢临渊的指尖抵着地。
“九月究竟如何劝进,臣想先看原册。”
“若原册也有不实?”
“照实列。”
“若有你不愿见的人名?”
谢临渊停了一瞬。
“也列。”
萧景宁看着他,终于道:
“随卢见川去礼部。”
——
礼部存册的屋子没有着火。
也没有少一把锁。
原册就在那里。
一层布,一层匣,两道封记。
比谢临渊想象中容易找到。
守册老吏把册子抱出来时,手指却抖得厉害,直到卢见川将取验文给他看过,又命随员当场记明经手,他才敢把匣放到案上。
“有人问过?”
“上午来过两拨。”老吏低声道,“一拨问,原拟制词是否已归内阁。一拨问,劝进正文有无别稿。”
“动过没有?”
“有封。小的不敢。”
卢见川没夸他忠谨。
只让他在旁等着,见证开封。
屋里炭火不足。
谢临渊坐下时,指尖还冷,接过第一页,先看年月,再看缝押。
九月十三。
国丧公布后的第二日。
外朝第一份劝进底稿,并没有奉先帝遗命那一句。
开头写的是:
国不可久虚。
下方列京中局势、军门不安、宗藩未定,字句不华,许多地方还留着删改。
原拟中曾有议复原储四字。
被韩慎划去。
旁边另写:
迎景宁入承大统。
谢临渊盯着那一行,许久没动。
没有先复太子。
也没有先帝传位。
那是活着的臣子,在一个已经没有皇帝的国家里,提出要让谁来做下一位皇帝。
谁都知道这种话难写。
所以后来正式颁告时,礼部的制词加上了旧套。
仰承先帝末命。
四平八稳。
像所有继统文书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专为这句话再问一次,先帝到底命过什么。
——
“这处是谁添的?”卢见川问。
守册老吏指向另一份核稿。
“堂上改过,阁中也看过。不是小的敢定。”
“为何添?”
“合制。”
“什么制?”
老吏张了张嘴。
答不出。
他只能说,以往如此。
谢临渊慢慢放下那张纸。
他想起陈顺送假批时说,照例交值房。
想起南库的残甲领单。
又想起周承安签过的照数领讫。
有的谎言,需要有人煞费苦心去造。
有的只要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本来就该这么写。
卢见川没有继续逼老吏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让人分别抄取两稿,连修改人名一起录清。
到了最后,底册里还有一份内廷来文。
单独封着。
外签是中宫内谕。
谢临渊的目光骤然停住。
他认得封签的写法。
那几个字里,起笔轻,行到转处又略收一分,是为了压住手指不稳留下的习惯。
他太熟悉。
熟悉到不需要连看三遍。
卢见川也看向他。
“拆。”
封套打开。
里面的纸,比外朝劝进底稿薄,字数也少。
没有以先帝的口气说话。
没有说父皇已复太子。
甚至没有再将那个被废的人,称作皇太子。
只有一段明确得不能再含糊的话。
帝位不可久虚。
请迎景宁入承大统。
年月是九月十五。
下方押着中宫之印。
还有署名。
沈昭仪。
——
谢临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守册老吏去添灯,灯火亮起,照着那份内谕,也照着谢临渊放在案边的手。
他没有去摸。
怕自己的指尖,会在纸上留下一点不该有的湿痕。
九月十五。
她那时尚是皇后。
也尚在先帝赐死监殉的旧命里。
第二日,萧景宁登极,停殉。
再后来,罪案逐步审明,她去后号,除宫籍,入女工所服役。
这些谢临渊都知道。
可他从未这样直白地看见,中间还有一张由她用自己名字发出的内谕。
她不是只在等一个新皇帝来救。
她也亲手把那个人,往皇位上推过。
而这一张纸,竟没有借用死去皇帝的声音。
卢见川收起旁边两份抄稿。
“你要避问,可以另请一人核。”
谢临渊抬头。
“为何避?”
“内谕出自你妻。”
他低下目光,看着那个名字。
很久以后,才道:
“所以更不能由臣替她说,她当时为什么写。”
卢见川没有再劝。
让人照原样封好,另给谢临渊看一份核明抄录。
“只问她自己所为。不教她如何答。”
“臣知道。”
出了礼部,天已经黑透。
谢临渊骑马走到巷口,看见自家门前多停了一辆小车。
车上没有宫中标识。
只有一只旧衣箱。
母亲站在门边,正同两名监役差人交验。
沈昭仪的取保核准了。
今夜她能在家。
他握着缰绳,忽然没有立刻上前。
袖中的抄纸贴着手腕。
那个刚从旧档里看见的名字,如今隔着一扇门,在灯下等他。
他原想回家问,今日好些没有。
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还要问另一句。
当年,你为什么选了这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