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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07章 我当年选他,是为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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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我当年选他,是为了活

沈昭仪回家的第一晚,有人送来一份替她写好的供词。

送纸的是礼部书办。

有官署来帖,报得出经手人的姓名,态度甚至很客气。

“夫人只须看,若无异议,明日可据此陈供。国本得定,夫人与谢大人也都少些牵连。”

纸摆在桌上。

开头称民妇。

后面却替她写了几句,她一生都不曾亲耳听见的话。

先帝临终之前,曾有复储之意。

中宫内谕,乃承遗言。

九月迎立,非出私决。

沈昭仪看完,没有立刻动。

书办站在门边,等她取笔。

母亲杜氏在灶房,听见有人说话,端着热水出来。看见那书办腰间的牌,又看看纸,脚步慢了下来。

“还须去问?”

“只录旧事,不劳夫人出门。”书办答。

沈昭仪终于抬起头。

“这些,谁说我听见了?”

书办的笑容顿了一瞬。

“堂上虑及夫人身子,不愿反复烦问,先依情理备拟。”

“情理。”

她重复了一遍。

随后拿起笔。

书办的肩微微松下。

可她没有在落押处写名。

她将纸翻到背面,写下一行:

非沈氏所言,未予署认。

写完,放回桌上。

“带回去。”

书办没有立即接。

“夫人,此事也为今上名位……”

沈昭仪看着他。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替我答。”

——

谢临渊进屋时,那份备供还没有被取走。

书办与他在门口碰见,先行礼,想解释几句。

谢临渊听完,看向屋里。

沈昭仪坐在灯边。

头发刚洗过,发尾用旧布拢着,身上换了家常外衣。椅背上搭着从女工所带回的粗布袍,袖角还没来得及收好。

这是他盼了很久的一幅景象。

可桌上偏又多了一张官家的纸。

“请把来帖一并留个抄。”谢临渊道。

书办脸色微变。

“谢大人不信下官?”

“夫人已答。谁送,送的什么,照实留明,免得明日各说不同。”

他没有训人。

也没有说自己能替妻子保下什么。

只是让母亲取来干净纸,给对方抄明来处,连同原供一并带回。

门合上以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杜氏端来饭菜,没问那些字是什么,只说先吃。

沈昭仪看向谢临渊。

“你也有事问我。”

他点头。

“等吃完。”

她没有催。

一家人围着旧桌坐下。

米饭不多,汤却热,母亲把软些的菜往她面前挪,她吃了几口,又慢慢放下筷子。

谢临渊下意识看过去。

她摇头。

“够了。”

他没劝再多吃一口。

只将温水递到她手边。

他们之间许多寻常动作,终于能在自家桌边做。

可那个九月十五,始终放在他袖里。

——

杜氏收碗去了前屋。

谢临渊将抄件放到桌上。

没有先问她是不是写的。

沈昭仪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我的内谕。”

“为什么没写太子?”

她看着那几个字,答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先帝废过他。”

谢临渊没有出声。

她抬头看他。

“你今日才知道?”

“昨日见了朱牒。”

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不是惊讶。

像终于等到了一件迟早会来的事。

“当年废旨确实下过。”她说,“复储的话,我没有听见。若我听见,不必用这种写法。”

“那你为什么请他入承?”

“因为帝位已经空了。”

谢临渊仍望着她。

沈昭仪沉默片刻,慢慢放下杯。

“也因为我不想殉。”

屋里很静。

灶上残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她没有给这个理由再裹别的东西。

没有先说天下难安,再说百姓受苦,最后才把自己的命轻轻带过。

“先帝的最后一道诏,要我死。”

“那时谁来做皇帝,谁便能决定停不停。”

“宗王不会先救我。顾元辅能留我,也能拿我来平息旧案。景宁从北边入京,外朝要他,军中也有人愿奉他。”

她望着桌上的内谕。

“我就选了他。”

谢临渊听着,指尖慢慢收紧。

这不是第一次听她承认自保。

可与一纸假御批不同,这一回,她用的是自己的名。

“你以为他会停殉?”

“我不知道。”

“那为何敢?”

她抬眼。

“因为不做,便等别人替我定。”

这句话说完,她很久没有再出声。

谢临渊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当日自己见她时,那些看似从来不动的神色,背后到底压着怎样的计算。

每一句短话。

每一次停顿。

不是天生没有害怕。

是她早知道,害怕给别人看见,并不能因此多一条路。

——

沈昭仪把抄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日有人想让我说,这是先帝遗意。”

“我看见了。”

“若我说,外朝可以少认一层错,皇帝也可以少担一分疑。至于我,原本就有隐丧代署之罪,再多一句,多半还会被算进旧事。”

她停了一下。

“很省事。”

谢临渊的声音低下来。

“你没有认。”

“我若认,便又成了替死人开口。”

她看着他。

“过去三年,我做够了。”

谢临渊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沈昭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移开。

她原本拢着半干头发,此时发尾松出一缕,贴在衣领上。

他伸手,替她拨开。

她没有躲。

等他的手将要退回,她忽然握住。

“你问完了?”

“还有一句。”

“问。”

“你要怎么供?”

她看着他的手,慢慢答:

“怎么写的,怎么供。没有复储,便不替他添。是我自决,也不说成奉先帝命。”

谢临渊点头。

沈昭仪却没有松手。

“也写我想活。”

他抬眼。

“会写。”

“别替我改成全为宗社。”

“不会。”

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压了很久。

不是因为怕他查问。

是怕到了他手里,那个满身算计、为自己挣命的人,又被改成一个足够清白、才值得他接回家的女人。

她不愿意。

也不信能瞒一生。

——

她亲笔写供时,手仍有些不稳。

谢临渊将灯挪近。

没有替她握笔。

她一行行写,遇到转处停一停,字比从前慢许多,也不像曾经那样竭力藏住颤处。

写完,自己看了两遍。

押名。

然后递给他。

谢临渊从头读过,只问了一处年月。

她指给他看。

他按她所说核在抄录旁,没改正文。

窗外忽然有人叩门。

监役差人首夜点验。

“沈氏可在?”

谢临渊眉头一动,刚站起,沈昭仪先开口。

“在。”

她把保牒交出去,听对方核过,再领回。

对方照例记时,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谢临渊还站着。

沈昭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得有点倦。

“这是今日准下的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得像要与人争。”

他没有否认。

她将保牒放进箱里,回身时,离他近了些。

屋里窄。

桌子占了半间,衣箱未收,往前一步,便几乎碰到他的衣襟。

她抬眼。

“我今夜不必回去了。”

谢临渊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一直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句话很轻。

他却像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胸口发紧。

他伸手抱她时,动作仍慢。

她没有等,先将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仰起脸,吻住了他。

吻停下来,他还看着她。

沈昭仪的呼吸已经乱了些,手却没有放。

“别一碰我,就只想着该怎么照看。”

谢临渊的目光慢慢落下来。

她看见了,便不再说。

半干的发尾从他指间滑过。

他替她取下压在肩上的旧布,手停了一瞬,才重新抱紧。

灯火晃了两下。

她的影子落到他身上,又随着两人靠近,慢慢合到一处。

后来,灯被拨暗。

桌上那份供词仍压在砚下。

没有因这一夜,少掉任何一句。

——

翌晨,沈昭仪先醒。

谢临渊还在她身边,眼睛闭着,手却仍搭在被沿。

她看了他很久。

没有叫。

直到外头传来母亲轻轻放盆的声音,他才睁眼,先摸了摸她的手,像确认她仍在。

沈昭仪握住。

“今日把供词送去。”

“好。”

“别因为昨夜在家,就拖着不送。”

他看向她。

片刻后,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节。

“不会。”

她这才松开。

他穿官服时,她替他理了一处领口。

动作很熟。

与昨日在家吃饭时相似。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走出门,要带去的,正是她亲手写下的政治选择。

到了御前,供词由卢见川呈上。

皇帝看得很慢。

读到“非出先帝,乃沈氏自决”时,手指在纸上停住。

殿内几位候议官员也得了抄录。

齐肃言先看原中宫内谕,再看今日供词,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能将真假分开。

可若承认九月之立,不出先帝,便要有人承认,他们当时确实越过了死去皇帝划下的线。

良久,他出班行礼。

“臣有一问。”

萧景宁抬眼。

“问。”

“先帝命中宫监殉。九月十五,沈氏尚未得停殉之恩。”

齐肃言的声音不高。

却让整间殿一下静了。

“她那时,是待罪待死之人。”

“她以何名,能请立天子?”

谢临渊握着供词抄件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人如今在家。

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

可她当年发出这张纸时,仍在另一位皇帝给她安排好的死路上。

齐肃言俯下身。

“臣请问。”

“若罪后自立新君,再由新君停其死命——”

“这份立君之名,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