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仪回家的第一晚,有人送来一份替她写好的供词。
送纸的是礼部书办。
有官署来帖,报得出经手人的姓名,态度甚至很客气。
“夫人只须看,若无异议,明日可据此陈供。国本得定,夫人与谢大人也都少些牵连。”
纸摆在桌上。
开头称民妇。
后面却替她写了几句,她一生都不曾亲耳听见的话。
先帝临终之前,曾有复储之意。
中宫内谕,乃承遗言。
九月迎立,非出私决。
沈昭仪看完,没有立刻动。
书办站在门边,等她取笔。
母亲杜氏在灶房,听见有人说话,端着热水出来。看见那书办腰间的牌,又看看纸,脚步慢了下来。
“还须去问?”
“只录旧事,不劳夫人出门。”书办答。
沈昭仪终于抬起头。
“这些,谁说我听见了?”
书办的笑容顿了一瞬。
“堂上虑及夫人身子,不愿反复烦问,先依情理备拟。”
“情理。”
她重复了一遍。
随后拿起笔。
书办的肩微微松下。
可她没有在落押处写名。
她将纸翻到背面,写下一行:
非沈氏所言,未予署认。
写完,放回桌上。
“带回去。”
书办没有立即接。
“夫人,此事也为今上名位……”
沈昭仪看着他。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替我答。”
——
谢临渊进屋时,那份备供还没有被取走。
书办与他在门口碰见,先行礼,想解释几句。
谢临渊听完,看向屋里。
沈昭仪坐在灯边。
头发刚洗过,发尾用旧布拢着,身上换了家常外衣。椅背上搭着从女工所带回的粗布袍,袖角还没来得及收好。
这是他盼了很久的一幅景象。
可桌上偏又多了一张官家的纸。
“请把来帖一并留个抄。”谢临渊道。
书办脸色微变。
“谢大人不信下官?”
“夫人已答。谁送,送的什么,照实留明,免得明日各说不同。”
他没有训人。
也没有说自己能替妻子保下什么。
只是让母亲取来干净纸,给对方抄明来处,连同原供一并带回。
门合上以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杜氏端来饭菜,没问那些字是什么,只说先吃。
沈昭仪看向谢临渊。
“你也有事问我。”
他点头。
“等吃完。”
她没有催。
一家人围着旧桌坐下。
米饭不多,汤却热,母亲把软些的菜往她面前挪,她吃了几口,又慢慢放下筷子。
谢临渊下意识看过去。
她摇头。
“够了。”
他没劝再多吃一口。
只将温水递到她手边。
他们之间许多寻常动作,终于能在自家桌边做。
可那个九月十五,始终放在他袖里。
——
杜氏收碗去了前屋。
谢临渊将抄件放到桌上。
没有先问她是不是写的。
沈昭仪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我的内谕。”
“为什么没写太子?”
她看着那几个字,答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先帝废过他。”
谢临渊没有出声。
她抬头看他。
“你今日才知道?”
“昨日见了朱牒。”
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不是惊讶。
像终于等到了一件迟早会来的事。
“当年废旨确实下过。”她说,“复储的话,我没有听见。若我听见,不必用这种写法。”
“那你为什么请他入承?”
“因为帝位已经空了。”
谢临渊仍望着她。
沈昭仪沉默片刻,慢慢放下杯。
“也因为我不想殉。”
屋里很静。
灶上残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她没有给这个理由再裹别的东西。
没有先说天下难安,再说百姓受苦,最后才把自己的命轻轻带过。
“先帝的最后一道诏,要我死。”
“那时谁来做皇帝,谁便能决定停不停。”
“宗王不会先救我。顾元辅能留我,也能拿我来平息旧案。景宁从北边入京,外朝要他,军中也有人愿奉他。”
她望着桌上的内谕。
“我就选了他。”
谢临渊听着,指尖慢慢收紧。
这不是第一次听她承认自保。
可与一纸假御批不同,这一回,她用的是自己的名。
“你以为他会停殉?”
“我不知道。”
“那为何敢?”
她抬眼。
“因为不做,便等别人替我定。”
这句话说完,她很久没有再出声。
谢临渊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当日自己见她时,那些看似从来不动的神色,背后到底压着怎样的计算。
每一句短话。
每一次停顿。
不是天生没有害怕。
是她早知道,害怕给别人看见,并不能因此多一条路。
——
沈昭仪把抄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日有人想让我说,这是先帝遗意。”
“我看见了。”
“若我说,外朝可以少认一层错,皇帝也可以少担一分疑。至于我,原本就有隐丧代署之罪,再多一句,多半还会被算进旧事。”
她停了一下。
“很省事。”
谢临渊的声音低下来。
“你没有认。”
“我若认,便又成了替死人开口。”
她看着他。
“过去三年,我做够了。”
谢临渊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沈昭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移开。
她原本拢着半干头发,此时发尾松出一缕,贴在衣领上。
他伸手,替她拨开。
她没有躲。
等他的手将要退回,她忽然握住。
“你问完了?”
“还有一句。”
“问。”
“你要怎么供?”
她看着他的手,慢慢答:
“怎么写的,怎么供。没有复储,便不替他添。是我自决,也不说成奉先帝命。”
谢临渊点头。
沈昭仪却没有松手。
“也写我想活。”
他抬眼。
“会写。”
“别替我改成全为宗社。”
“不会。”
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压了很久。
不是因为怕他查问。
是怕到了他手里,那个满身算计、为自己挣命的人,又被改成一个足够清白、才值得他接回家的女人。
她不愿意。
也不信能瞒一生。
——
她亲笔写供时,手仍有些不稳。
谢临渊将灯挪近。
没有替她握笔。
她一行行写,遇到转处停一停,字比从前慢许多,也不像曾经那样竭力藏住颤处。
写完,自己看了两遍。
押名。
然后递给他。
谢临渊从头读过,只问了一处年月。
她指给他看。
他按她所说核在抄录旁,没改正文。
窗外忽然有人叩门。
监役差人首夜点验。
“沈氏可在?”
谢临渊眉头一动,刚站起,沈昭仪先开口。
“在。”
她把保牒交出去,听对方核过,再领回。
对方照例记时,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谢临渊还站着。
沈昭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得有点倦。
“这是今日准下的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得像要与人争。”
他没有否认。
她将保牒放进箱里,回身时,离他近了些。
屋里窄。
桌子占了半间,衣箱未收,往前一步,便几乎碰到他的衣襟。
她抬眼。
“我今夜不必回去了。”
谢临渊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一直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句话很轻。
他却像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胸口发紧。
他伸手抱她时,动作仍慢。
她没有等,先将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仰起脸,吻住了他。
吻停下来,他还看着她。
沈昭仪的呼吸已经乱了些,手却没有放。
“别一碰我,就只想着该怎么照看。”
谢临渊的目光慢慢落下来。
她看见了,便不再说。
半干的发尾从他指间滑过。
他替她取下压在肩上的旧布,手停了一瞬,才重新抱紧。
灯火晃了两下。
她的影子落到他身上,又随着两人靠近,慢慢合到一处。
后来,灯被拨暗。
桌上那份供词仍压在砚下。
没有因这一夜,少掉任何一句。
——
翌晨,沈昭仪先醒。
谢临渊还在她身边,眼睛闭着,手却仍搭在被沿。
她看了他很久。
没有叫。
直到外头传来母亲轻轻放盆的声音,他才睁眼,先摸了摸她的手,像确认她仍在。
沈昭仪握住。
“今日把供词送去。”
“好。”
“别因为昨夜在家,就拖着不送。”
他看向她。
片刻后,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节。
“不会。”
她这才松开。
他穿官服时,她替他理了一处领口。
动作很熟。
与昨日在家吃饭时相似。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走出门,要带去的,正是她亲手写下的政治选择。
到了御前,供词由卢见川呈上。
皇帝看得很慢。
读到“非出先帝,乃沈氏自决”时,手指在纸上停住。
殿内几位候议官员也得了抄录。
齐肃言先看原中宫内谕,再看今日供词,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能将真假分开。
可若承认九月之立,不出先帝,便要有人承认,他们当时确实越过了死去皇帝划下的线。
良久,他出班行礼。
“臣有一问。”
萧景宁抬眼。
“问。”
“先帝命中宫监殉。九月十五,沈氏尚未得停殉之恩。”
齐肃言的声音不高。
却让整间殿一下静了。
“她那时,是待罪待死之人。”
“她以何名,能请立天子?”
谢临渊握着供词抄件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人如今在家。
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
可她当年发出这张纸时,仍在另一位皇帝给她安排好的死路上。
齐肃言俯下身。
“臣请问。”
“若罪后自立新君,再由新君停其死命——”
“这份立君之名,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