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出头,一辆老式嘎斯69缓缓驶出北镇。
车上,后座。
陈铁军挺意外,书记上任后,专署同志还没熟悉,专区情况还没了解,竟然要先去军分区,思来想去仍是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冯书记,咱们去军分区,你是有安排么?”
冯时节没藏着掖着,反正等下到了军分区就要说,现在故作神秘,会让陈铁军产生隔阂。
“铁军同志,我对惠民家底的了解,不想通过资料,想麻烦军分区的同志,下去调查调查,顺便暂时接管全专区粮站。”
陈铁军虽然在部队,但之前经常参加专区会议,政治属性不说在线,至少不是小白。
闻听此言,心下一凛。
“这,跳过专署,让军分区调查,还要接管粮站,其他同志会不会有意见?万一有同志说你破坏团结,终归不好听也不好看。”
冯时节嘴角一扯,语气平平。
“引黄灌渠三年了,农田盐碱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么久了,问题才摆在台面上,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们?至于接管粮站,省里马上要拨付三十万吨粮食,保险起见,军分区接管,我心里更踏实。”
陈铁军一时语塞,本想提醒一嘴,却不料书记不在乎,甚至还有点故意为之,剑走偏锋的意思。
“好吧。军分区不算机关一百七十八人,直属独立营下辖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十二县人武部平均八人,总计九十五人。
机关不能动,警卫班不能动,还要留守部分人员以备不时之需。
要对全专区进行人口、农田等方面统计,还要接管粮站,除了县人武部,每个县都要安排一个班过去。
人手上足够,我没有意见。”
还没到军分区,已经获得政委支持,对冯时节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虽说,军分区服从命令是天职,但,冯时节说到底不是军事主管,对司令员要有一定的尊重,何况让军分区参与摸底,并不在维稳和安防职责范围。
心里一度怀疑,陈铁军该不会也是三叔的老部下吧?
“铁军同志,你之前在哪个部队?”
陈铁军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笑了笑。
“叫我老陈就好,听着亲切。我从参军一直在鲁省,先是游击队,后来到了渤海老区,以前王政委在泉城军区时,对我照拂有加,前段时间,给我打过电话。”
王政委是三叔当年的旅政委,五八年在高等军院速成系学习后,就担任了军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离开了鲁省。
这么一算,陈铁军不算三叔的老部下,却也拐着弯算自己人。
冯时节瞬间了然,脸上笑意变得真诚。
“也是不凑巧,没能见到王大爷,过年,我还去拜年来着,他老人家也不说提前给我说一声。”
陈铁军哈哈一笑。
“这倒是稀奇,王政委还是挺护犊子的,给我打电话,可说让全力配合你工作呢。”
冯时节眉峰微扬,顺嘴开了个玩笑。
“那老头,嘿,口是心非啊。”
......
军分区在北镇外不到十里,十几分钟后,汽车抵达。
司令员裴怀武正在开会。
冯时节没打扰,走完流程,领着陈铁军,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二人喝茶,抽烟,闲聊。
没一会儿,一位中年汉子前来,一进门便爽朗大笑。
“时节同志,刚才在开会,部署训练任务,倒是没想到你上任第一天先来军分区。”
说完,看了眼陈铁军。
“老陈,你也不说提前打个电话。”
言语中透着熟络,不拘小节。
冯时节起身,笑着迎上。
“怀武同志,正事要紧,我这次过来,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让你帮帮忙。”
裴怀武一摆手。
“嗐,你可是军分区第一政委,就连我都得听你的,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直接下令吧。”
一时之间,许大爷那句‘军分区会全力支持’,冯时节算是知道含金量了,转身示意,三人重新落座后,散了根烟。
“那成,我就直说了。惠民十二县,我想进行一次全方位摸底,刚才和老陈提了一嘴,他的意思是,各县安排一个班,连同人武部同志,一同下去执行任务。”
裴怀武吸了口烟,略作沉思,温声询问。
“什么时候要?各县从七八个到十几个公社不等,要想深入下去,得到完整准确数字,差不多得要半个月,从机关抽调部分干部前去指挥,最快月底能完成。”
冯时节想了想,也知道再快不了了,当即点头。
“能行,那就月底。”
说完,来回看着二人,笑问。
“用不用开个会?”
陈铁军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
“开会没必要,如果你想见见其他同志,我去安排,等下大家坐坐,聊聊天。”
“那也成。”
......
离开军分区,已经是傍晚,裴怀武和陈铁军想留着吃饭,冯时节没答应,用‘一团乱麻要抓紧捋捋,随后再说’婉拒了。
返回专署,驾驶员换人了,原来的司机坐在副驾,肖寒被无情‘撵’到后座。
军分区安排了警卫员,名叫赵安,才十九岁,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听裴怀武说,他大哥赵平去过半岛,还是十五军的。
由此可见,别看裴怀武和陈铁军像是糙汉子,人情往来方面,比自家三叔要强不少。
单单是安排警卫员,绝对费了心思。
如果没有十五军的渊源,作为贴身警卫,哪怕有许大爷支持,省军区照拂,以及老关系在,冯时节也要慎之又慎。
安全倒是次要的,放心才是重中之重。
至少,书记处几位书记和副专员的立场,没有彻底搞明白之前,冯时节不会盲目信任,只靠三叔的老关系,要有自己的判断。
“小赵,你哥去过半岛,你俩岁数差得有点多啊,你是还有姐姐么?”
赵安专心开车,头也没回。
“首长,我有两个姐姐。”
冯时节又问。
“你哥怎么没留在部队,十五军可是调整成了空军,他负伤了?”
赵安声音不疾不徐。
“当时他在师部,前线告急,他们副师长就临时顶上了,胳膊受了点伤,使不上劲儿,就复员了。”
冯时节一愣,那个临时顶上的副师长,九成九是自家三叔。
“是么,那副师长没照顾照顾你哥?”
赵安抿了下嘴。
“咋没照顾?复员是我哥坚持的,他倒是没插手。最初两年,总共给邮寄了五十万旧币呢。我们一大家子,当时过得也难,冯师长......”
说到此处,想到什么,咽了口唾沫。
“首长,您不会跟冯师长认识吧?”
“哈哈哈,认识,不出意外,他是我三叔。”
......
一路上,车内氛围格外轻松。
却不料,抵达专署,冯时节刚进书记楼,机要员匆匆上前。
“书记,刚才曾书记来电,让您回来,立刻给回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