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冯时节耐心讲完,见邹树梁仍眉头紧蹙,笑问。
“老邹,理解没?”
邹树梁下意识点头,想起什么,又果断摇头。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等去了羊城,顶多能照猫画虎,复述给老王。”
说完,瞳孔微缩,又问。
“您能不能系统性,简单直白,给讲讲经济的深层逻辑?”
冯时节稍作沉吟,起身,示意。
“行。那先去厕所放个水,等下让小景去打饭,中午和下午,我会举例子给你讲解。”
说完,不等回应,径直出门,来到秘书间。
“小景,下午行程继续延后,重要会面只顺延不取消,我可以加班。另外,你去打饭,我和老邹还没谈完。”
景亚民虽有疑惑,却恭敬应声。
“好,我这就安排。”
......
半个多小时后。
冯时节和邹树梁二人,去厕所开闸放水,闲扯半天犊子,精神头恢复不少。
景亚民打饭回来,捎带手通知了邹树梁的秘书,将饭菜摆放在茶几上,又帮忙重新沏了杯茶。
“领导,今儿全天工作已经顺利延后。”
冯时节心下一动,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索性吩咐。
“小景,你也安排下,抓紧吃饭,等下进来一起听听课。”
景亚民先是一怔,旋即一喜,忙不迭点头。
“好。”
......
又过去半小时,冯老师小课堂开始。
只见冯时节手持铅笔,在稿纸上随意画了几个圈。
“要彻底理解经济,就要从社会形成开始。”
说着,铅笔尖点着其中一个圈。
“比如这是一个原始小岛,岛上居民以鱼为生,且处于徒手去抓的阶段,大家忙活一整天,只能收获一条鱼,刚好够吃。
直到某天,有个叫张三的人,觉得每天不是抓鱼,就是在抓鱼的路上,开始思考如何提高抓鱼量,好让自己有时间休息,享受生活。
张三反复琢磨、不断试做,终于用草搓绳、以绳结网,造出了简易渔网,一经使用,仅仅一上午就能收获两条鱼......
这就是工具,也是科技。”
邹树梁出身中办,景亚民是秘书,二人速记能力都很强,边听边记,如同比赛般奋笔疾书,刷刷刷个不停。
冯时节则顺着思路,继续延伸。
“张三干一天,产出够他休息三天,可他仍不满足。
他许诺每天给李四两条鱼,请李四来捕鱼。
这样张三不用亲自下水,李四每天收获的四条,张三都会得到其中两条......
这就叫雇佣,也叫资本。”
......
“张三团队越做越大,岛上居民慢慢有了闲暇。
其他人也不愿一直只靠捕鱼度日:王五盖茅草屋,赵六做平板车,孙七编织麻衣草鞋,大家开始互通有无......
这就是行业,也可以理解为经济。”
......
“以物易物终究不方便,而鱼是必需品,逐渐成了交易媒介......
这就是货币。”
......
“鱼储存麻烦,且没办法长期保存,又有个人,暂且叫李八,他做出咸鱼,并修建仓库,对外提供有偿存取服务......
这就是银行。”
......
“存取是方便了,可大家交易仍得存取大量咸鱼,还是有些麻烦,终于李八推出了存单业务,凭票支取......
这就是纸币。”
......
“全岛居民放开手脚捕鱼,鱼的数量越来越多。
原先一条鱼就能换一张网,如今鱼多了,要两条鱼才能换到一张网......
这就叫通胀。”
......
“随着各行各业发展,大家逐渐不满足草绳渔网,有人想改进,但他需要先保证活着,也就是有鱼吃,不得不借鱼,谁的鱼最多,当然是李八......
这就叫贷款。”
......
冯时节前世读过的某本书,整体脉络清晰,深入浅出,从经济诞生,到通货膨胀,再到货币贬值等等,通俗易懂。
而随着时间流逝,冯时节讲到多岛接触,互相贸易。
邹树梁和景亚民二人,渐渐跟不上趟儿了,开始打断,插话提问。
“主任,倾销和反倾销,能不能再细点?即便用关税平衡,差距仍存在,难道就不能追上么?”
冯时节讲得口干舌燥,捞起茶缸,灌了一大口。
“能。但倾销最终目的,不是让利给另一个岛的居民,而是利用物美价廉,彻底打碎对方改进技术的可能。”
景亚民若有所思,又问。
“那我要是省吃俭用,一定要扶持改进技术呢?”
冯时节往后一靠,不答反问。
“那你怎么知道,我倾销产品用的技术一定是最先进的?
我完全可以维持刚好比你高一点的水平。
你研究归研究。
在你没突破前,我会用你刚好没突破的技术,低价抢占市场,再用刚好高一级的技术,以数倍、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格,大肆赚你的钱。
而等你突破后,我立刻进行技术升级,再来一遍,循环往复。
你能怎么办?”
邹树梁眉头紧蹙。
“主任,我懂了,巴统的存在,就是西方维持这种模式的手段,简直可恶。难道就无解了么?难道第一个岛发动您说的经济战,其他岛只能被动挨打?”
冯时节慢吞吞点了根烟,连吸几口,想到改开市场换技术,无奈叹气。
“有。除了慢慢追赶,还可以用有条件的放开市场,让其他岛进来厮杀,只不过,同样有副作用。”
邹树梁不假思索,果断摆手。
“不行,这怎么可以?这种开闸放水,谁知道是浇地,还是大水漫灌?”
“所以才说是有条件的放开。”
冯时节简单回应后,一摆手。
“不延伸了。倾销和反倾销懂了么?懂了就继续。”
景亚民记了几笔,抬头追问。
“领导,第一个岛总有短板吧?他们所有技术不能都是最先进的吧?其他岛也可以如法炮制,对第一个岛进行倾销、制裁啊。”
冯时节笑了。
“问得好,这就是经济战。要想让你们明白,得先讲股市、期货、证券,让你们理解实业和金融的区别,以及互相关联。”
......
不知不觉,窗外细雨变得稀稀拉拉,夜幕低垂。
冯时节终于讲完最后的经济战,伸了伸懒腰。
“老邹,现在理解我为啥要坚持以贷养贷了么?”
邹树梁活动活动酸胀的脖子。
“大概懂了。最后讲的经济战,像金融为何必然会大行其道,实业如何可以为经济兜底等等,我还需要消化消化。”
“这个不急。咱们是计划经济,根本用不着。讲这么多,只是让你理解西方经济制裁手段,搞清楚为何要以贷养贷,保住那五家公司的股份。”
冯时节说完,转头。
“小景,你去问下那课本啥情况,要是准备好,我直接带回去。”
眼见冯时节要走,邹树梁忙拦住。
“等下,主任,您还没讲摩根为啥会放贷。”
冯时节抬脚迈步。
“这个不用讲。国际局势,上面比咱看得更通透。至于如何拿捏谈判分寸,我明天给你列几个重点。”
说着,来到门口,拿起雨伞,笑呵呵打趣。
“好了,下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