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平底白球鞋,慢吞吞地从队尾走出来,站定在大排练厅正中央。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大号灰色纯棉短袖,配一条直筒黑运动裤。
全场唯一一个纯素颜、连口红都没涂的选手。
孙挑子原本正低着头在许盼的表格上画大红叉。
听到脚步声停下,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透过茶色老花镜片往台上一扫。
手里的红蓝圆珠笔突然停住了。
白炽灯的光线直勾勾地从头顶浇下来。
没有滤镜,没有逆光补光板,但眼前这张脸在惨白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甚至连毛孔都看不见半个。
凤眼微微挑着,薄唇天生带着点淡淡的红晕,肩颈线条平直削瘦,比例干净得像从古画里撕下来的一张生绢。
孙挑子叼着的烟卷抖了一下,烟灰噗的一声落在红丝绒桌布上。
“开始吧。”
蒲夏推了推眼镜,小声提醒。
“唱什么?”我问。
嗓音清冷微哑,在大厅里擦出一点金属般的质感。
孙挑子清了清嗓子,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捏在指缝里。
“随便。挑你最拿手的。”
拿手? 做幕后十年,我拿手的是非线性编辑和达芬奇调色,歌喉这玩意儿我八百年没正经练过。
但在机房通宵熬夜的时候,剪辑室里循环播放的那些八九十年代老粤语歌,调子早就刻进脑髓里了。
我吸了口气,也没找调,张嘴直接清唱了一段老歌: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嗓子天生底子极好,清亮通透,跟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碎冰似的。
但我的唱法完全是老烟枪的直男路子——毫无起承转合,气息平得像条死水直线,歌词念得像在给制片人对账目清单。
没有女团的甜腻,也没有半点技巧。
台下的学员们面面相觑。
这唱功,放市选拔赛上海选第一轮就得被刷下去。
“停。”
孙挑子抬了抬手,眼神直勾勾盯在我的眉弓和下颌线上,连眨都没眨一下:
“律动,放音乐。”
音响师按下了播放键。
刺耳喧嚣的重低音电子舞曲轰然在大厅里炸响。
我站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这具二十二岁姑娘的身子骨,昨天刚被九公分的高跟鞋折磨得脱了层皮,脚后跟上的创可贴到现在还扯着生肉疼。
让我跟着这破动次打次的节奏扭腰摆胯?
门儿都没有。
前奏响了八拍。
我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肩膀前后僵硬地耸动了两下。
然后抬起右腿,在地上极其敷衍地踩了两个干瘪的鼓点,动作生硬得像个在工地上指挥倒车的安全员。
中途还因为左脚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发疼,身体失控地往旁边歪了半寸。
整个形体展示,一共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别说女团律动了。
路边电线杆底下打太极的大爷,动作都比我连贯。
音乐停了。
排练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后排几个平时眼红我脸蛋的女学员,嘴角已经忍不住挂上了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李耀坐在前头,急得直搓手,恨不得自己冲上台替我跳。
赵教练的脸色黑成了生铁,抓着笔就准备在表格上填一个大零蛋。
但坐在正中央的孙挑子却迟迟没动笔。
这老头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目光从我额前的发际线,一路扫过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耳廓,最后停留在平直利落的锁骨窝上。
他是老电视人。
在摄像机监视器后头蹲了三十年,过手的人脸成千上万。
那些跳得天花乱坠、唱得百转千回的姑娘,在镜头前只要顶光一打、怼脸特写一拉,多半得垮成面目模糊的土豆块。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动作虽然烂得令人发指,站姿松松垮垮像个街溜子,可那张脸只要站在逆光处,连打光板都不用垫,整张骨相就在自己往外冒光。
这是顶级的镜头脸。
是老天爷端着金饭碗、硬往嘴里硬塞的胚子。
“孙老?”
赵教练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道:“业务分……打多少?”
孙挑子回过神来。
他把手里的红蓝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业务分?”
孙老头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抹了把嘴唇,慢吞吞地吐出半截话:
“唱功像报账,跳舞像中风。声乐打四十分,舞蹈打二十五分,不能再多了。”
全场学员顿时松了一口气。
四十分加二十五分,合着全营三十五个人。
这位新来的神仙妹妹稳坐倒数第一的交椅。
然而............
孙挑子紧接着抓起朱红色的粗记号笔,在综合评语那一栏,刷刷刷写下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老头抬起头,隔着茶色镜片直视着我,当着全营所有人的面,声音不大不小地定下了结论:
“形象分满分,专业分待定。”
全场哗然。
十分钟后,大屏幕上打出月考大盘汇总结果。
综合总分榜单上,037号徐娆,以极其离谱的垫底业务分,牢牢钉在倒数第一的位置。
然而,在红底黑字的单项特殊表彰栏里,赫然挂着一行大字——
【本月训练营最佳上镜奖:徐娆】。
奖品: 免除本月一切体能罚跑,享受教工食堂二楼小炒窗口无限期加餐权,免除公共卫生轮值。
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原来在这个圈子里,好看真能当饭吃。
老子广播体操跳得全营垫底,不仅不用去刷厕所,还能去二楼吃小炒红烧肉。
散场的时候,几个女学员咬着牙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神酸得能拌一盘凉调黄瓜。
李耀屁颠屁颠凑上来想请我吃午饭,被我一句“让让,我要去二楼打红烧肉”直接怼在原地。
我把双手插在兜里,吹着口哨往楼梯间走。
刚拐过消防通道的暗角。
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矮胖的人影,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死死把我拽进了阴暗的楼梯拐角里。
我下意识一肘子就要往后顶,看清来人才收了力。
游四海。
这孙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上全是灰尘,一嘴的烟臭味。
他那双老鼠眼在昏暗的过道里直冒绿光,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肥肉乱抖。
他压低了破锣嗓子,神神秘秘地贴在我耳边,喷着热气开口:
“徐娆妹子!成了! 星火计划内部推荐通道的名单,哥拼了这条老命,给你争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