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大院的水泥操场上,哨子声尖锐刺耳。
全营三十多号练习生按男女两队排开,晨雾还没散尽。
李耀今天穿了身骚包的荧光绿防风服。
脖子上的大粗银链子晃得扎眼,正扯着大嗓门跟身边的狗腿子吹牛逼。
角落里的方哲戴着降噪耳机,插着兜站得笔直。
排练厅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我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从走廊阴影里晃了出来。
身上的大号灰短袖洗得垮塌,领口大敞着,露出整片毫无血色的削瘦锁骨。
高马尾扎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颊侧。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原本就是冷白皮的底子,经历了一整夜痛经的反复凌迟。
此刻彻底褪尽了全部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薄脆易碎的冰。
凤眼半耷拉着,薄唇干裂苍白,整个人虚浮得仿佛被秋风一吹就能当场散架。
我慢吞吞地往女队队尾挪步子。
脚下一双平底旧白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拖沓无力的声响。
然而。
就在我迈进操场的那一秒。
全场所有的说笑声、打闹声、吹牛逼声,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灭了。
李耀原本正指手画脚地讲他昨晚打游戏通关的战绩。
舌头突然跟打了结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定在我身上,嘴巴半张着,连手里转着的车钥匙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卧……卧槽……”
旁边的男学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吓人了。
昨天下午在周阎王课上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哭,早就通过高管大群的监控录像传遍了全营。
原本所有人私底下还在酸她是“泪腺发达的花瓶”。
结果今天一大早,这姑娘顶着这么一张毫无血色、病弱到极致却美得让人心尖发颤的脸走出来。
那种扑面而来的易碎感,直接把全营男男女女的神经全给绷紧了。
这要是碰一下,怕不是要当场碎成渣?
平时横行霸道的几个刺头男生,这会儿跟被下了定身咒一样。
缩着脖子,眼神直往脚尖上飘,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一点把这位祖宗给吹倒了。
大院正前方。
赵教练顶着那颗锃亮的大光头,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拎着半截拇指粗的塑料教鞭。
正准备扯开那副破锣大嗓门开始骂娘整队。
目光扫到队尾的我时。
赵教练那张黝黑狰狞的方脸上,表情猛地一僵,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给噎住了。
这糙汉在市体校练了半辈子摔跤,手底下折腾废过的壮汉不计其数,向来信奉的是........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可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刚从骨灰盒里爬出来的漂亮姑娘。
赵教练手里的塑料教鞭硬生生在半空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掌心里,甚至连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动静都放轻了。
迈着大步走到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赵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破天荒地压成了蚊子哼哼,轻柔得连他自己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徐娆啊……”
大黑汉子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硬是憋出了一副在重症监护室查房的慈祥嘴脸:
今天这晨功……五圈慢跑……
你要是骨头撑不住,就去旁边那根电线杆底下坐着。
坐着看就行,不用站着。
听见没?
声音细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古董瓷器。
全营练习生集体石化。
李耀的下巴彻底砸在了锁骨上,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大清早撞了鬼。
我捂着还在隐隐抽痛的小肚子。
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瞅了这个满脸横肉的黑塔教官一眼。
“哦。”
我从嗓子眼里飘出一个音节,转身就朝水泥墩子走去。
得。
老子差点疼死换来的这一张病号脸。
好像..............比想象中好使多了。
晨光刚把旧厂房的水泥地面晒出点温热。
我坐在大操场边缘那截断了半截的水泥墩子上,两手插在肥大的运动裤兜里。
怀里还揣着许盼大清早用旧毛巾裹着的热水袋。
肚子深处的剧烈绞痛缓和成了一股闷沉沉的下坠感。
像是在肚脐眼下头塞了一坨没和开的死面疙瘩,坠得后腰酸胀得直不起来。
操场中央,尘土飞扬。
赵教练手里的铁哨子吹得震天响,正扯着大嗓门催促三十几个学员压着步子跑圈。
“步子抬起来!别跟吊死鬼投胎似的拖地!
最后那两个,再掉队加罚一千米!”
平时只要有人敢在晨练时动作变形。
赵教练那根半截小指粗的塑料教鞭早就抽在小腿肚子上了。
可今天,每当队伍吭哧吭哧跑过我坐的这根电线杆时。
这位满脸横肉的黑塔教官总会极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开。
甚至中途他路过我身边,还刻意把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放轻了半拍。
生怕胶鞋摩擦地面的动静把坐在水泥墩上的病号给震散架了。
“徐娆妹子!接水!”
李耀那少爷从操场内圈颠儿颠儿跑过来,浑身被汗水浸得透湿,荧光绿的防风服敞着怀。
他把一瓶冒着热气的进口电解质水递到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粗银链子晃得眼花:
“刚让前台小妹用微波炉热过的,五十度,正正好!
你别动,千万别乱使劲,赵教练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
我耷拉着眼皮看他。
那张冷白皮的脸上因为失血而透着一股病恹恹的青白,薄唇毫无血色。
整个人靠在电线杆上,显得那副骨架纤细单薄得有些过分。
“李少爷。”
我开口,嗓音干哑泛凉。
“你不去跑你的四千米,在这儿跟我搞什么后勤保障?”
“害,四千米算个屁啊!”
李耀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眼珠子在我修长干净的脖颈上打了个转,又像是被烫着似的赶紧挪开,耳根子隐隐泛红。
等会儿八百米体能测试,你的卡我替你刷!
不就是两圈半么,哥两分十秒给你冲下来,绝对不扣你的日常考核分!”
代跑八百米?
我挑了挑眉。
有一回在雨夜泥坑里崴了脚,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制片主任连个白眼都没施舍,在对讲机里吼得跟杀猪一样。
“机器没摔吧?人瘸了就用手爬,半小时内拍不完这场全组盒饭扣半边!”
当时别说有人替你扛机器、替你跑腿了,不被当牲口踹两脚都算同行积德。
如今倒好。
老子不过是换了身皮囊,肚子里闹了场正常的生理期,脸色稍微惨白了点。
昨天还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少爷就主动颠颠儿跑来替我代跑八百米?
这世道,讲不讲道理了?
“行啊。”
我没客气,伸手把那瓶温热的电解质水接了过来。
“跑快点,别把腿给颠折了。”
李耀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地应了一声,甩开两条长腿就朝跑道中央冲了过去。
那卖力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奥运会预选赛抢跑道。
不远处的镜面墙边。
方哲戴着黑色降噪耳机站在阴凉里,看着跑得呼哧带喘的李耀,嘴唇微动,冷笑了一声。
我扭头看了方哲一眼,正好撞上那小子的视线。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低头划拉他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