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平日里麦芒的食堂大妈是出了名的“手抖大师”。
一大勺土豆烧肉舀上来!大妈手腕子能在半空中以每秒八次的高频疯狂震颤!
落进塑料餐盘里时,就剩两块半生不熟的土豆和几滴发黄的菜汤。
轮到我端着盘子上去。
我依然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歪斜的灰短袖。
脸色惨淡,眼窝微陷,整个人像根被秋风打蔫的芦苇。
连往前递盘子的动作都带着点无精打采的虚浮。
窗口里系着油腻围裙的掌勺大妈瞅了我一眼。
手里的大铁勺刚要在半空习惯性地抖动,动作猛地顿住了。
大妈伸着脖子仔细打量了一下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里啧啧两声。
“哎哟,小姑娘这是遭了多大罪啊?”
“脸白成这副模样,金满仓那黑心鬼是不是克扣你们饭钱了?”
没等我开口。
大妈手里的铁勺直接扎进了大锅最底下。
狠狠一捞。
啪嗒。
一个足有拳头大的红烧大鸡腿,连带着满满一勺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结结实实扣在我的餐盘正中央。
还额外加了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炖汤,碗底沉着两块货真价实的肋排骨。
“拿着!多喝点热汤补补气血!”
大妈挥着勺子,冲后面催促。
“看什么看!后面的往前挪!”
排在我身后的许盼端着餐盘,眼珠子瞪得溜圆。
等走到打饭台边坐下,小姑娘盯着我盘子里那座小肉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清汤寡水的几根豆芽,咽了口唾沫:
“徐娆姐……咱们打的是同一个窗口吗?
那刘大妈平时连片菜叶子都舍不得多给,今天手怎么突然不抖了?”
“大概是大妈良心发现了。”
我夹起那只硕大的红烧鸡腿,一口咬下去。
肉质软烂,酱汁浓郁。
热腾腾的油脂混着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虚弱感瞬间被填平了大半。
吃完饭回到302宿舍。
许盼回下铺去补觉了,另外两个学员还在排练室加练。
宿舍里只剩下头顶破风扇吱呀吱呀的慢摇声。
我坐在铁架床的上铺,盘着两条腿。
小腹处的那股坠痛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身发懒的倦怠。
我伸手从帆布包底层翻出一个黑色软皮的小记事本。
做幕后那十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凡事记账,凡事算成本。
在片场,胶片多少钱一尺、群演多少钱一个工、多租一天灯光车要赔多少违约金,我全拿小本子抠得明明白白。
翻开空白的第一页。
我咬开圆珠笔帽,在泛黄的横线纸上,极为认真地列下了一组清单:
【麦芒第一周·特殊待遇折现核算】:
晨跑训练减量(折合免除体能私教费):约50元。
李耀代跑八百米测试(按大学城兼职跑腿行价):约20元。
进口电解质水一瓶(李耀垫付):约18元。
食堂刘大妈定向投喂(特加大鸡腿+肋排玉米汤):约25元。
赵教练免除擦洗器械轮值惩罚(家政保洁工时费折算):约30元。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最后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加总。
【本周特殊待遇合计折合人民币:约143元】。
我盯着那个“143元”的数字,靠在冰凉的墙皮上,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一百四十三块钱。
以前,连买半箱机房常备的提神红牛都不够。
可对现在兜里只剩一块一毛钱现金的徐娆来说。
这是一笔货真价实的生存利差。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不是靠老子熬夜通宵抠绿幕抠出来的,也不是给副导演装孙子递烟换来的。
它仅仅是因为这具二十二岁姑娘的身子骨痛了半宿经。
今天大清早顶着一张没擦脂粉的惨白脸蛋,在水泥地上晃荡了一圈。
全世界就自发地把手里的规矩往后退了半步。
红利。
这就是当年我在监视器后头看了十年、酸了十年,却从来没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当一张脸的美貌达到某种不讲道理的阈值时,哪怕你什么都不做。
哪怕你面瘫、嘴臭、甚至一身痞气,周围的人也会自动脑补出一万套理由,抢着把资源和善意往你嘴边硬塞。
甚至连生病这种倒霉透顶的事,在这张脸的折射下,都能变成一种能直接折现的生产资料!
“操。”
我合上笔记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钱……居然能这么挣?”
“什么钱?”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冷不丁从宿舍门边砸了过来。
我猛地一抬头。
蒲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半掩的木门,手里抱着那个掉了皮的黑色文件夹。
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那张常年缺觉的青灰色面孔上,眉头死死拧着。
她反手带上门,反锁。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急促地走到我的床铺边上。
蒲夏仰起头看我。
她镜片后头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徐娆,金满仓今天下午把终版舞台协议提交平台了。
违约金一百六十万,写死了。”
我把小记事本塞回枕头底下,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看见了。上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把合同摔他脸上了。”
“你摔他脸上有用吗?!”
蒲夏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像是怕走廊里的人听见,硬生生掐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徐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你以为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商演协议?
这是《星火计划》的初舞台直播协议!
全网多机位,无修音,无滤镜,几十台高清4K摄像机怼在脸上全天候实时推流!
那是直播!
懂不懂什么叫直播?!”
蒲夏的手指死死按在文件夹边缘,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在麦芒这小作坊里,你可以靠这张脸让教练放水、让食堂多给你两块肉。
可一旦站上那个全国最大的直播舞台,面对几千万挑剔的观众和对家的水军。
你那套广播体操和念经一样的唱功,会把你当场撕成碎片!
只要第一轮被全网群嘲爆雷,你连被淘汰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背着这一百六十万的违约金烂在泥里!”
蒲夏猛地推了一把眼镜,死死盯着我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眼:
“徐娆,我最后问你一遍。
星火的舞台协议,你真签了?!
那可是会扒掉你一层皮的生骨肉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