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食堂调料台顺手拿的半罐红油辣椒被我搁在桌角。
我拧开铁盖子,挖了冒尖的两大勺直接扣在碗中央。
红油瞬间在清汤里化开,泛起一层刺激鼻腔的辛辣热气。
简云舒挑面条的手停了停。
她掀起眼皮,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满碗红通通的汤汁上。
“大半夜吃这么辣,明天嗓子不想要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哑,比在录制席上更低沉。
“饿死和嗓子哑,我选前者。”
我拿筷子把两个荷包蛋戳破,溏心流进面汤里。
“再说了,后厨面汤没给足盐,不放辣椒吃着像嚼塑料皮。”
简云舒没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从碗里挑起那片唯一的煎蛋——
不知道是大师傅手抖多给的,还是她本来就没动。
筷子一晃,那只煎蛋稳稳当当落在了我的碗里。
“吃你的。”
她冷淡地收回手。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第三个荷包蛋,愣了半秒。
白嫖一个蛋,不吃是王八蛋。
“谢了简老师。”
我一筷子把蛋塞进嘴里,焦边咬得脆响,口齿不清地嘟囔。
“您这饭量比猫还小,当导师也挺费命的吧。”
简云舒慢条斯理地嚼着一根青菜,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四公的舞台....”
“嗯。”
我咽下面条。
“机位没切崩吧?”
“贺驰把三个长焦机位全给了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静得看不出波澜。
“你的走位很聪明,侧逆光压掉了你颧骨下的散光,镜头抓拍全是骨相长处。”
“乌蔓教你的那套腰胯律动,你没全照着跳,改了三个卡点。”
我夹面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到底是天后,眼毒得跟开了透视挂一样。
“直觉。”我面不改色地扯谎。
“我腰硬,照着她那么扭容易闪着,自己顺着节奏改了改。”
“不是直觉。”
简云舒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白皙的小臂支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到半米,她身上那股微苦的雪松味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你的每一个停顿都在等镜头的红灯转位。”
她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判决。
“整个训练营一百个选手,只有你上台不是在表演给观众看,是在驯服那台机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水杯转了半圈。
这女人比乌蔓更难缠。乌蔓是凭动物一样的野性本能怀疑我,简云舒是用绝对的专业经验在解剖我。
“简老师,您太抬举我了。”
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痞气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要是有那通天本事,现在就该躺在保姆车里数钞票,而不是在这儿跟您抢面汤里的青菜叶子吃。
“我就是命糙,知道哪块铁板反光晃眼罢了。”
简云舒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眼底那层厚重的冰霜极淡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拆穿我的鬼话。
她从针织衫口袋里掏出一包银色铝箔纸包装的薄荷润喉糖,撕开一粒,随手推到我手边。
金属包装纸在油腻的桌面上滑出一道利落的直线,停在我的水杯旁。
“含着。”
她说。
我没客气,捏起来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极浓薄荷冰片味在舌尖炸开,呛得我眯了眯眼,但刚才被红油辣得发烫的食道瞬间清凉下来。
食堂外头起风了,窗户玻璃被吹得咔哒作响。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把剩下的面条一点点吃完。
后半程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偌大的食堂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和夜风刮过树梢的动静。
没有客套,没有奉承,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试探。
但一种奇异的、近乎默契的安静在这张油腻的木桌上蔓延开来。
我在无数组局里见过各色名流,所有人说话都在算计退路。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冷得像块顽石,却在这深更半夜,把仅有的热量安安静静地分给了我半碗。
面吃完了。
我抽出纸巾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站起身端起空碗准备往回收处送。
简云舒也站了起来。
她个子高,一米七挂零的身形在羊绒衫的包裹下显得格外修长,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胸前,黑与白的撞色干净得耀眼。
她端着碗走在我身侧,步子迈得很轻。
把碗放进回收池的铁筐里,水龙头哗啦啦冲洗着残羹冷炙。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她点了下头。
“简老师,吃饱了,我回宿舍补觉了。您也早点歇着。”
我转过身,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懒散声响。
“徐娆。”
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清清冷冷,不高,却在空旷的食堂大厅里撞出清晰的回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简云舒站在回收池旁的昏黄灯光下,双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株静默的白杨。
她的目光穿过五六米的空地,直直落在我脸上。
没有平日镜头前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强势的深沉。
“决赛,进我的战队。”
我抓了抓后颈上的碎发,扯起嘴角笑了笑。
“简老师,决赛的规则刚出,各家资本都在后头排班抢人。金满仓还指望拿我去跟天宇谈筹码呢,我尽量吧。”
简云舒看着我,迈步往前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嗒”。
“不是尽量。”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压制。
“必须进。”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推开食堂的弹簧门,径直没入了夜色之中。
夜风从门缝里倒灌进来,吹得我卫衣下摆一阵乱晃。
我站在原地,舌尖顶了顶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薄荷糖,凉意直冲脑门。
“操。”
我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一个要咬死我,一个要套牢我。
这选秀还没结束,钢丝绳倒是先勒到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