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西郊货运站上空劈下一道紫白色的闪电。
十分钟不到,狂风暴雨直接把货运站东侧那片露天搭出来的九十年代菜市场内景给掀了个底朝天。
我正坐在主控帐篷底下捧着一次性饭盒吃生煎包。
外头场务组乱成了一锅粥。
制片老孙披着件透明雨衣,踩着泥水冲进帐篷,摘下帽子往地上一摔。
“操!气象台早上还报的多云,这鬼天气说翻脸就翻脸!东侧那个菜市场景全泡汤了!”
坐在监视器后头的竺重光脸色黑得像锅底。
“今晚八点排的是苏荷在菜市场跟线人接头那场重头戏,景毁了怎么拍?!”
老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哭丧着脸。
“竺导,这景是找美术组搭了四天弄出来的,里头的旧招牌和木头支架全散架了。”
“明天一早景棚那边倒是有两个备用空棚能抢搭,可今晚这通告单已经发出去了,要是现在停机改期,光两百号人的窝工费加设备空置费就得烧掉十几万。”
“要不............今晚让美术组随便拿油布支两下,先把苏荷的近景特写抢出来?”
帐篷角落里,女一号宋清正穿着戏里那件单薄的米白色旧毛衣坐着。
她是拿过两届金鸢奖的大满贯影后,平时在组里脾气最温和,从不耍大牌。
听到老孙说要拿油布糊弄着抢拍,宋清捏着剧本的手指头紧了紧。
嘴唇动了一下,却体谅剧组经费难处,硬是没开口反驳。
可我把整本剧本翻烂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菜市场接头戏,是女一号苏荷全片最重要的情绪转折点。
她要在倾覆的菜摊和泥水里发现亡夫的遗物,全靠周围真实杂乱的市井废墟感来托底。
要是真在塑料油布底下干巴巴地切两个怼脸近景,这场戏的魂儿直接就废了一半。
我三两口把嘴里的生煎包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站起身走到场记小妹跟前。
“小刘,把咱们下周的统筹顺景表和A组场记单借我用两分钟。”
场记赶紧把夹板递给我。
我拿着红笔,顺着表格上的场地和演员排期扫了一圈,直接端着夹板走到老孙和竺重光跟前。
“孙哥,竺导,今晚第六十场不能硬抢。”
我拿笔尖点着统筹表上的第三行,语速飞快。
“你们看,下周二原本排的是四号室内棚的警察局走廊戏,那场戏布景昨天美术组就已经搭完验收了,而且那场戏只有群演和副线配角,道具全是现成的办公桌椅。”
“咱们不如现在直接把大部队拉回影视城四号棚,把下周二的室内戏提上来今晚拍!”
老孙愣了一下,凑过来盯着表格看。
“把下周二的戏提上来?”
“对。”
我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画了两个箭头。
“今晚大部队转场四号棚,发电车和灯光组全不窝工,一分钱超时费都不用多掏。”
“这景本来拍的就是台风过境后的狼藉,今天这场真暴雨淋出来的泥水渍和烂木头,比美术组拿做旧水刷出来的真实十倍!”
“明天下午太阳一出来,不用重搭,直接原景实拍宋姐的重头戏,质感翻倍,还省了三万块钱的美术返工费!”
帐篷里安静了。
老孙拿着计算器啪啪按了两下,眼珠子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我刚才怎么没转过这个弯来!四号棚就在影视城大门里头,开车十分钟就到,既不耽误今晚工时,还能白嫖老天爷一场真台风景!”
竺重光低头看了一眼我画的那两个箭头,眉头舒展开,手一挥。
“就按徐娆说的办!小刘,立刻改通告单!全组收拾家伙转战四号棚,宋清今晚收工回酒店休息!”
角落里的宋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把夹板还给场记小妹。
今晚四号棚那场戏也没我的份儿,刚好能跟着蹭剧组的顺风车早点回浦渡大酒店歇着。
到了酒店,蒲夏去楼下便利店买明天早上的牛奶和三明治了。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自己那身宽松的运动裤和卫衣,正窝在房间沙发上剥花生吃,门铃突然响了两声。
门口站着刚卸完妆的宋清。
这位影后穿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紫砂保温盅,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本画满记号的野火剧本。
“小徐,没打扰你休息吧?”
宋清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盅,笑得温婉大方。
“看你晚上在片场就吃了四个冷生煎,我让助理炖了点鲜虾干贝粥,给你端一碗过来。”
“顺便..........明天菜市场那场戏,词儿有点绕,想找你帮我顺两遍,有空吗?”
我连忙侧身把她让进屋里。
“宋姐太客气了,快进来坐,我正好没睡呢。”
我们在小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那碗鲜虾干贝粥熬得浓稠鲜香,大颗的瑶柱和虾仁沉在碗底,我捧着碗喝得呼噜作响。
喝完粥,我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拿过自己的剧本翻到第六十场,正式开始陪她对词。
前两遍就是正常走台词。
到了第三遍,宋清念到苏荷蹲在泥水里捡起怀表的那段独白时,语气稍微往回收了半拍。
我听着她尾音的落点,下意识地拿铅笔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姐,这句表停了的尾音,明天实拍的时候你可以稍微往左偏再吐气。”
宋清停下台词,好奇地看向我。
“往左偏?”
“对。”
我拿手里的铅笔在茶几上摆了个简单的机位图。
“老钱拍竺导的戏有个习惯,这种悲剧重头戏,他一定会用定焦镜头架在左前方三米处,吃你的右侧脸阴影。”
“菜市场明天下午三点半应该是侧逆光,你往左偏低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挂在下巴尖的高光线上,而且收音师的挑杆麦一般挂在左上方,你往那边吐气,连压抑的气音都能收得清清楚楚,后期混音连降噪都不用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顺嘴把老底子全秃噜出来了,赶紧把铅笔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
宋清没说话,就那么托着腮帮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她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你以前是做幕后的吧。”
我喝茶的动作顿都没顿,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胡扯。
“............网上学的。”
“拉倒吧,网上哪个表演课能连老钱喜欢架几毫米定焦、收音师挑杆挂哪边都教?”
宋清被我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逗乐了,眉眼弯弯地笑出声来。
她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只是伸手帮我把剧本折起的页角抚平。
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亲近和温和。
“我出道十二年,在组里带过九个新人。有的忙着抢机位,有的忙着防对家,你是第一个把别人的戏当戏看的。”
我挠了挠后脑勺。
“一部戏是一盘菜,你的主菜立住了,我这盘配菜才能跟着卖上好价钱,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