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小客厅里把第六十场和后头的几场对手戏来来回回顺到了半夜十二点半，宋清才拎着空保温盅心满意足地回房。
第二天雨过天晴，准时开拍。
宋清穿着那件沾了泥点的白毛衣走进景框，按照昨晚我们顺过的节奏，在捡起怀表的瞬间微微偏头。
阳光恰好切过她颤抖的睫毛和滑落下颌的泪珠。
监视器后头，竺重光一嗓子喊了保一条，全场掌声雷动。
下戏之后，场务组忙着收轨道，几个b组的小演员凑在远处一边刷手机一边偷偷往我和宋清这边瞄。
这几天网上漏出了风声，到处在传导演偏心选秀新人，连夜改剧本给女二号加了十二场高光戏。
都在等着看两届影后宋清在片场跟我撕番位闹不和呢。
我正蹲在马扎上收拾自己的水杯，宋清披走了过来。
她直接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无人的废弃货厢阴影里拉了两步。
“小徐。”
宋清替我把卫衣领口翻正，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温和又敞亮。
“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稿我都看见了，都在说竺导给你加戏压我风头。”
“我前天新改的十二场戏全看完了，加得好。你别有任何心理压力”
“咱们只管把戏演好，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姐替你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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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那句话，让我踏实了两天。
有两届金鸢影后在组里帮我镇着场子，b组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小配角再看到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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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最后一场戏刚拍完，没急着卸妆，蹲在发电车旁边的马扎上，看蒲夏拿小计算器核对这半个月的剧组餐补。
“记进公户零花钱里。对了，昨天让你去影视城东门烟酒店买的那四条红塔山和两箱红牛，发票开了吗？”
“开了开了，抬头写的咱们万事屋工作室。”
蒲夏从帆布包底下拎出两个黑色大塑料袋。
“不过姐，咱们给灯光组各位老师送点东西，为什么光买红塔山和红牛，不买两瓶好酒啊？别的组艺人探班送礼，不都送茅台五粮液吗？”
“送酒那是外行干的事儿。”
“灯光师天天在八米高的铁架子上爬上爬下，手底下摸的全是电箱。谁敢在开机期间喝酒？”
“送酒是害人家挨组里处分，捎烟不捎酒，这才是行规。”
工具房门口，灯光老赵正蹲在马扎上揉发酸的腰。
旁边的几个年轻场务正凑在一起抽烟，看见我拎着两个大黑袋子走过去，全愣了一下。
我把两箱红牛墩在脚边，拆开塑料袋，把四条红塔山直接塞进老赵怀里。
“赵叔，这几天大夜戏熬得狠，您老腰不好，架子上的高空活儿多让大壮和小刘搭把手。”
“这两条烟您留着跟灯光组的弟兄们分分，红牛放工具车上，渴了随便拿。”
老赵捧着那四条烟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
“哎哟，徐老师，你看你这.....前天刚请大伙儿喝了姜汤，这怎么又破费！”
“顺手的事儿。”
我转头看向旁边那个耳朵儿上夹着半截铅笔的年轻场务，随口招呼了一句。
“还有孙小伟，昨天三号轨那块垫木是你削平的吧？”
“推轨的时候一点没晃，手艺比刚进组那会儿强多了，回头让老孙给你加工资。”
那个叫孙小伟的十九岁临时工场务，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半截铅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徐、徐老师，您居然记得我叫啥名儿？！”
两百号人的大剧组，临时工场务三天两头换，平时副导演喊他们都是喂、那个谁、穿黄背心的。
“全组四十六个场务兄弟，我哪个不认识？赶紧干活去吧，晚上收工早。”
我说完就揣着手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孙小伟在后头激动得跟同伴嚷嚷。
“我操，徐老师记得我名字！她还夸我削垫木手艺好！”
我拐过三号棚的铁皮角，迎面就撞见选角副导老孟正站在排水沟旁边的阴影里。
“孟导？”
我停下步子，看了眼他手里的本子。
“站这儿吹冷风干嘛呢？对明天的群演通告？”
老孟老脸微讪，赶紧咔哒一声合上钢笔帽，把软面抄往腋下一夹。
“啊，没啥，刚溜达过来透透气。你拍完了？”
“拍完了，准备回酒店卸妆。”
我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牛仔夹克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细腰。
老孟视线触电似的往旁边挪了半尺，干咳了一声。
“那啥，后天拍第六十八场法庭对峙戏，特约演员我都挑好了，名册回头放你化妆桌上。”
“成，辛苦孟导。”
我冲他摆摆手，带着蒲夏上了保姆车。
等我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大门口，老孟才从排水沟旁边走出来。
他掀开门帘钻进了主控帐篷。
帐篷里头，竺重光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折叠桌前拿铅笔改后天的分镜图。
摄影指导老钱坐在一旁拿鹿皮擦镜头。
“老竺。”
竺重光头都没抬，手里的红铅笔在分镜纸上沙沙作响。
“有屁快放，少在这儿跟我邀功。”
老孟也不恼，伸手把本黑色软面抄翻到中间，推到竺重光的老花镜底下。
“你自己看看我这半个月记的片场观察。”
竺重光停下笔，垂眼往本子上扫过去。
老钱在旁边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啧啧出声。
“老孟，你这选角日记怎么快写成徐娆的起居注了？”
老孟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看着竺重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我就想提前恭喜你——野火这片子，能成。”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竺重光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把老孟那本软面抄合上扔回他怀里，嘴角往上一撇，从鼻孔里哼出两个字。
“废话。”
老钱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跟了竺重光十几年的老伙计谁不知道，能从这位片场暴君嘴里撬出废话俩字，那就是顶破天的最高认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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