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山西老陈醋酸香。
深达数米的地裂深坑边缘。
张起灵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那双向来淡漠疏离、仿佛看透了千古沧桑的漆黑眼眸。
在这一刻。
直勾勾地。
死死凝固在深坑正中央那根生锈的二尺铁撬棍上。
那把撬棍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块暗黄色的干涸泥巴。
那是苏二狗平日里在晏家村后山起猪圈地基时,顺手用来撬石头的破烂农具。
造价不会超过五块钱。
然而。
就是这么一根破铁棍。
加上苏二狗那只大拇指顶破了布鞋底的右脚。
就那么轻飘飘地一蹬、一踩。
整座张家古楼历代先祖呕心沥血数千年、用天外陨铁与深海奇石打造出来的终极反重力大阵。
被。
当场报废。
卡死成了连动都动弹不得的一滩青铜破烂。
张起灵那张常年冷若冰霜、仿佛无论面对生死大难都不会有半点波动的俊美面庞。
在此刻。
眼角与唇角。
极罕见地。
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
那是心神剧震之下,肉身本能产生的抽搐反应。
张家古楼。
老九门谈之色变的终极禁地。
三千年来,张家历代族长与能工巧匠,耗费了无数代人的心血智慧。
汇聚了先秦的墨家机关、汉代的奇门遁甲、大唐的风水密卷。
布下的每一道杀阵,都号称能诛神灭魔。
当年老九门全盛时期,张大佛爷带着上千名身手矫健的军中死士强闯古楼。
折损了整整大半个九门精英,最终也只能铩羽而归。
在张家的祖训卷宗里。
这道重力逆转大阵,被誉为“凡俗绝对无法逾越之天堑”。
可是现在。
这个来自湘西大山里的干瘦少年。
当着他这个当代张家族长的面。
说这套阵法的设计水平,连村里小孩用烂泥捏的玩具车都不如。
甚至还嫌弃它没有安装限位阻尼器。
张起灵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脑海深处那一股翻江倒海的凌乱感。
他甚至隐隐觉得。
如果张家历代那些躺在楼上玉棺里的老祖宗们能听见这句评价。
棺材板怕是当场就要炸成碎屑。
爬出来跟苏二狗当面对质力学公式。
“小哥啊……”
胖子从加厚的稻草垫子上骨碌一下爬了起来。
他拍打着屁股上的草屑,大摇大摆地凑到了张起灵身旁。
胖子伸出一只宽厚油腻的大手,满脸同情地拍了拍张起灵笔挺的保安制服肩膀。
“你也别太难过。”
胖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慨:
“虽然你家老祖宗这机关设计得挺有创意,把胖爷我都整上天了。”
“但架不住时代变了啊!”
胖子指着深坑里还在擦鼻涕的苏二狗:
“你们老张家关起门来研究了几千年防盗技术。”
“哪里知道现在的乡村拖拉机维修技术,已经进化到这种毫无人性的地步了?”
“二狗兄弟那是在村委会修了三年东方红拖拉机的大拿!”
“你们这青铜齿轮,咬合得再严密,能有拖拉机十二档高低速变速箱复杂吗?!”
吴邪在旁边听得满头黑线。
他赶紧伸手拉了拉胖子的胳膊,示意他别再往小哥的伤口上撒盐。
但吴邪转头看向张起灵时,眼里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苦涩的同情:
“小哥……胖子说话糙,但理不糙。”
“当年老九门在这座楼里死了几百号先辈。”
吴邪苦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当年那些叔伯当真是白死了。”
“要是当年张大佛爷进山前,顺道去晏家村拐个弯。”
“给二狗兄弟买两包白沙烟,让他拎着工具包带路。”
“九门三代人的恩怨,估计当年一下午就给彻底解决了。”
解雨臣站在相邻的青铜廊柱旁。
这位执掌百亿盘口的解家当家人,手中优雅地转动着龙纹棍。
听到吴邪这番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邪,话虽如此,但解开这机关的不是科技。”
解雨臣目光深邃地望向后方的软轿:
“是绝对的力量。”
“在这个村子面前,凡尘的一切计谋与布局,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此时。
大殿正中央。
晏听迟靠在软轿的白狐裘里,端着茶缸抿了一小口温甜的糖水。
她半眯着桃花眸子,扫了一眼深坑里彻底卡死的青铜大转轴。
有些嫌弃地用素手掩了掩鼻尖:
“二狗。”
女村长慵懒清冷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前殿里慢悠悠地飘开:
“别在那发愣了。”
“俺看那根卡死的青铜大轴承用料挺瓷实的,青铜含铁量不低。”
晏听迟随口下达了村委会的资产回收决议:
“带铁柱和大壮去,拿钢锯和撬棍给俺整根卸下来。”
“拉回咱们村后山的小作坊,正好能给食堂焊两台全自动的压面机。”
“压出来的面条肯定筋道。”
苏二狗眼睛顿时大亮,猛地推了推黑框眼镜:
“得嘞村长!俺这就去拆零件!!”
张起灵站在原地。
他看着苏二狗扛着大号扳手跳进深坑,开始对自己家族三千年的古楼核心机关进行野蛮的拆迁回收。
这位高冷如神明的男人。
最终。
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任由自家列祖列宗的智商与尊严,在这帮乡村施工队的铁锤与板子底下。
被按在地上。
反复无情地。
摩擦成了粉末。
而在前殿深处,穿过那片被卸掉齿轮的狼藉地坑。
一条直通古楼二层与三层核心深处的雕花回廊栈道。
在手电筒的光柱尽头。
豁然洞开。
阴暗错落的重重阁楼深处。
汪家残存的精锐死士与生化变异暗哨,早已依托险要地形,拉开了最后的伏击火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