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驴车晃晃悠悠停在96号东跨院门口时,胡同里刚飘起早饭的烟火气。
两个穿灰布褂的民兵跳下车,裤腿上还沾着土路的尘土,手里的步枪往肩上一挎,就麻利地往下卸麻袋。麻布袋子沉得坠手,每一袋都码得整整齐齐,里面是切好的肉块,外头还裹着油纸防漏。胡同里早起倒尿桶、买早点的街坊远远瞟着,眼神里全是好奇,却没人敢凑上前来——自打林愁掀翻过街道办、送大伯三叔蹲了拘留所,院里街面上的人都默认了一个理:这半大孩子惹不起。
“兄弟,辛苦二位跑这一趟了。”林愁跳下车,顺手从最上面的麻袋里抽出两块连皮的肥肉,每块都方方正正的,油花裹着肌理,一看就是特意挑的五花部位,“拿着,回去炖个菜,别嫌少。”
两块肉一提溜,沉甸甸的,少说十斤往上。
两个民兵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队书记让我们送你回来,是应该的!昨天还吃了你家的杀猪菜呢,哪能再拿肉!”
嘴上推辞,眼睛却忍不住往肉上瞟。
这年头,谁家肚子里都缺油水。昨天分的一斤七两肉,一家人省着吃也就撑个两三天,这一下子再拿五斤回去,全家都能好好补补。
“跟我客气啥。”林愁把肉往两人怀里一塞,语气干脆,“一路扛枪护送,没你们照应,我这一车肉说不定半路就被劫了。拿着吧,回去给孩子老人解解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
“那……那就多谢愁娃了!”高个民兵挠了挠头,笑得眉眼都弯了,把肉往帆布包里一塞,“以后再进山,提前去李家庄打个招呼,哥几个陪你去!山里野兽多,有个照应也安全。”
“行,以后少不了麻烦二位。”林愁笑着点头。
又帮着把最后几袋肉抬进院里,两个民兵才扛着枪告辞,顺路去供销社采买家里缺的油盐酱醋。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本以为就是个跑腿的差事,平白落五斤肉,这趟城里来得值。
“哐当”一声,跨院的院门关上,插销落锁。
林愁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院里摊开的麻袋。
乡下老屠户的手艺确实地道,每块肉都切得匀匀实实,约莫五斤一块,肥膘厚得压手,瘦肉也紧实。一头用细麻绳从肉皮上穿个洞,一拎就能挂起来,通风晾着不坏,做腊肉、腌咸肉都方便,不用他再费劲改刀。
骨棒、蹄子、下水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单独装了两袋,连猪鬃猪蹄壳都用纸包好了——还是村里孩子塞回来的,他没要,让孩子们换糖吃了。
“哥!”
里屋门帘一掀,林可儿光着脚就跑了出来,眼睛肿得像红兔子,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愁的腰,脸埋在他衣服上,眼泪瞬间就浸湿了布片。
“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小姑娘声音哽咽,抽抽搭搭的。
林愁心里一软,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擦过她手背上结痂的擦伤,眼神冷了一瞬,语气却放得很轻:“瞎说什么呢,哥怎么会不要你。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哥说。”
不问还好,一问,林可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攥着哥哥的衣角,断断续续地说:“棒梗抢我的奶糖……就是你临走给我的那颗……他推我,我手都摔破了……贾奶奶还骂我,说我们家没人管,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院里的小朋友都不跟我玩了,说你是坏人……”
小姑娘越说越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糖她舍不得吃,攥在手心暖得糖衣都化了,还没尝一口就被抢走了,手擦破了也不敢跟林婶说,怕给人添麻烦,憋了好几天,看见哥哥才敢全说出来。
林愁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痂,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冒。
他才走了几天,贾家就敢欺负到他妹妹头上来了。
抢糖、骂孩子、撺掇小孩孤立可儿……贾张氏是真觉得他不在,就能随便拿捏他妹妹了?
“不哭了。”林愁把妹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哥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抢你东西,也没人敢骂你。谁欺负你,哥加倍讨回来。”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怒气,可眼底的寒意却浓得化不开。
贾张氏,易中海,还有上蹿下跳的棒梗……这笔账,得一笔一笔算。
哄了好半天,林可儿才止住哭,抽噎着抹眼泪。
林愁站起身,走到肉堆边,挑了块最肥的五花,膘厚得有一指头宽,油亮油亮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六斤。
“拿着,给林婶送去。”他把肉塞到妹妹手里,“这几天麻烦林婶照顾你,咱们得谢谢人家。”
“啊?这么多?”林可儿瞪圆了眼睛,“林婶会不会不要啊?”
“不要也得要。”林愁捏了捏她的小脸,故意板起脸,“你就说,哥说了,林婶不收,回来我就打你屁股。她心疼你,肯定就收下了。”
“哥你坏人!”林可儿噘着嘴,却还是乖乖抱着肉,迈着小短腿往95号院跑。
林婶家就在前院,正蹲在灶房烧火做饭呢,看见可儿进来,连忙起身:“可儿来了?快进来,早饭吃了没?”
“林婶,我哥让我给你送肉来啦。”林可儿把肉往灶台上一放,油乎乎的肉块压得木台面都沉了沉,“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我哥说这个给你家弟弟补身子。”
林婶一看那一大块肥肉,当时就急了:“哎哟,这可不行!”她连忙把肉往可儿怀里推,“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邻里邻居的,哪能要你们的肉!快拿回去,你哥刚回来,你们自己留着吃!”
她男人在厂里当钳工,工资不算低,可家里两个半大孩子,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每月的肉票根本不够吃。这一大块肥肉,少说五六斤,炼出油来够吃俩月的。可再缺油水,也不能收孩子的东西啊。林愁一个人带妹妹过日子,本来就不容易。
“不行不行,我哥说了必须送。”林可儿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小脑袋,“我哥说,我要是把肉拿回去,就打我屁股。林婶你就收下吧,我哥打了好多肉呢,吃不完的。”
正拉扯着,里屋跑出来个半大男孩,是林婶的大儿子杨磊,十岁出头,鼻子尖得很,闻着肉香就出来了。看见灶台上那块白花花的肥肉,眼睛都直了,偷偷咽了好几下口水,却懂事地没说话,站在妈妈身后瞅着。
林婶回头看了眼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俩月没沾过正经肥肉了,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心里清楚,林愁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然让可儿送过来,就肯定没打算拿回去。真推回去,反倒生分。
“你这孩子……”林婶揉了揉可儿的头,眼圈有点热,“行,婶子收下。以后可不许再送东西了,啊?照顾你本来就是应该的。”
她说着,转身从坛子里舀了满满一罐子腌萝卜条,塞到可儿怀里:“这是婶子腌的咸菜,就粥吃可香了,你拿回去跟你哥尝尝。”
“谢谢林婶!”林可儿抱着罐子,笑眯眯地跑了。
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林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块温热的肥肉。
院里都传林愁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可她看这孩子最是拎得清,恩怨分明。你对他好一分,他还你十分;你要是欺负他,他也半分亏不吃。
比起贾家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这孩子实在多了。
“磊子,中午咱们炖肉吃。”林婶回头对儿子说。
“真的?!”杨磊一下子蹦了起来,高兴得不行。
林婶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以后林家兄妹的事,能帮就多帮点。人家孩子仁义,咱们也不能不懂事。
林可儿抱着咸菜罐跑回跨院的时候,林愁正往屋檐下挂肉。
竹竿子架在房梁上,一块块肉用麻绳穿好,挂得整整齐齐,通风晾着,不容易坏。剩下的排骨、棒骨单独放在一边,准备中午炖个汤给妹妹补补。
“哥,林婶收下了!还送了咱们咸菜!”林可儿举着罐子邀功。
“真棒。”林愁笑着夸了她一句,把咸菜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
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来,落在肉块上,泛着淡淡的油光。小姑娘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肥膘,又赶紧缩回来,咯咯地笑。
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跟院外的暗流涌动像两个世界。
林愁擦了擦手,望向95号院的方向,眼神冷了几分。
肉也送了,人情也还了。
接下来,也该算算这几天的账了。
贾张氏不是喜欢抢东西、喜欢欺负小孩吗?
棒梗不是觉得有易中海撑腰就可以横行霸道吗?
他不急。
慢慢来。
先收点利息,再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