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御厨出身,道道就是多。
“行,就按您说的来。每样都做,换着样吃。”他痛快得很,“工钱就按之前说的,该加的费用您尽管说,不用客气。”
“嗨,要啥额外费用。”包御厨摆摆手,“就是得准备几样东西,您得跑一趟。”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找了张废纸,蹲在地上写:
“头一样,猪小肠,灌香肠用的,得要新鲜的,多买点,洗净了刮掉油才能用。第二样,细棉线,要结实的,扎香肠节用的。第三样是调料,盐、糖、酱油、料酒好说,主要是几味料:八角、桂皮、丁香、砂仁、草果,这些得药铺抓,一般地方凑不齐。”
“您这儿那个大水缸,腌坛子肉能用,就是得先刷洗干净,用高度酒擦一遍内壁,杀菌,不串味。还有熏肉的架子,得让木匠先搭好,跟您要打的熏柜配着来。”
林愁一一记下,等他写完,拿起纸条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末尾落着“包玉书”三个字。
“包师傅,您这大名我还头一回知道。”林愁笑了笑。
“嗨,就是个名字,都快没人叫了。”包玉书嘿嘿一笑,“您拿着这个条子,去南门口益风堂中药铺,找刘掌柜,就说我写的,他就知道每样抓多少。我按十斤肉的量开的方子,您抓二十份就行。”
“行,我这就去。”
林愁揣好条子,出门跟牛爷打了声招呼,拎着个布袋子就出了门。
先去巷口的供销社。
棉线柜台的张大姐正低头纳鞋底,见他过来,抬头笑:“小愁,买啥呀?”
“张姨,要粗点的棉线,结实的,来五毛钱的。”
“五毛钱的?”张大姐愣了,手里的针都停了,“你要这么多干啥?纳鞋底够你用三四年的。”
“家里有用,灌香肠扎节用。”林愁随便找了个由头。
“哟,家里灌香肠呢?可有日子没见着灌香肠的了。”张大姐说着,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大团棉线,粗实的本白棉线,拧成一股一股的,“给,刚好五毛钱的,够结实,泡了水也不烂。”
林愁付了钱,拎着沉甸甸一大团棉线,塞进布袋子。
第二站是城西肉联厂的屠宰车间。
门口守着个穿蓝布围裙的师傅,满脸油光。林愁凑过去:“师傅,有新鲜猪小肠吗?我买点。”
师傅上下打量他两眼:“小孩家家的买小肠干啥?你家大人呢?”
“家里老人想吃灌香肠,让我来买点。”林愁陪着笑,“多少钱一尺啊?”
“两分钱一尺。要多少?”
“来五十尺。”
“五十尺?!”师傅眼睛都瞪圆了,“你家灌多少肉啊?行吧,等着。”
他转身进了车间,没会儿拎出来一挂油乎乎的猪小肠,用草绳拴着头,滑溜溜的还带着热气。“刚好五十尺,您数数。一块钱。”
林愁付了钱,小心翼翼拎着,滑溜溜的差点抓不住。
最后一站是南门口的益风堂。
老药铺门面不大,黑漆招牌,写着“益风堂”三个金字,柜台高高的,后面坐个戴单边老花镜的老头,正是刘掌柜。
林愁把纸条递进去:“刘掌柜,包玉书师傅让我来拿调料。”
刘掌柜拿过纸条,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抬眼打量林愁好几个来回,语气慢悠悠的:“包玉书是你什么人啊?”
“家里远房亲戚,帮忙做点肉。”林愁含糊应着。
刘掌柜点点头,没再多问,冲后面喊了一声“抓药”,里面学徒很快包出来二十个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写着名字,码得整整齐齐。
“拿好,按说明比例放。一共八毛钱。”
林愁付了钱,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往回走。
路上风一吹,纸包里的香料味透出来,八角桂皮混着丁香的香气,浓郁得很。
他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物料都齐了,明天一开工,用不了几天,这些肉就能变成耐存的干货。
到时候,别说过冬,就是熬过整个荒年,都绰绰有余。
回到跨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刚推开门,就看见包玉书站在屋檐底下,背着手来回踱步,手里攥着烟袋锅,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看见林愁回来,他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子,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
“东家,您可回来了。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您可别往心里去。”
“咋了?”林愁挑挑眉,把院门插好。
“是这样,拐子李师傅吧,看了您要打的家具,说回去收拾下工具,还得备点锯条、刨刃啥的,说明天一早就过来,先给您搭熏肉的架子,再打家具,两不耽误。”包玉书先拣不要紧的说,顿了顿,又搓了搓手,语气更虚了点,“然后就是……牛爷,他刚才在院里转了两圈,瞅见墙根靠的那半扇野猪骨架,说反正您也不吃,扔了也是浪费,他就拎走了,说回去熬汤喝。我……我拦了一句,没拦住。您也知道牛爷那性子,耍起赖来,我一个做饭的,也不好跟他呛不是……”
他说着,眼睛瞟着林愁的脸色,心里有点打鼓。
刚上门接活,主家的东西就被旁人顺走了,说出去都显得他没用。
谁知道林愁听完,噗嗤一声笑了。
“我当多大点事呢。没事,那老东西就那样,见着点油水就走不动道。半扇骨架而已,他爱拿就拿去吧。”
他是真不在意。那半扇骨架本来就是剔完肉剩下的,原本想熬点高汤,牛爷拿走就拿走了,多大点事。
“您不生气就好。”包玉书松了一大口气,“我还怕您怪我没拦住呢。牛爷那人,是真横,拎着骨架就走,跟拿自己家东西似的。”
“嗨,他就这样,横惯了。”林愁摆摆手,领着他往堂屋走,把东西都放在桌上,倒了碗茶递过去,“我跟牛爷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我爸刚走那会,我带着我妹天天去小酒馆吃饭,院里人都背后说我们闲话,说我们是没爹妈管教的野孩子,酒馆里的人都躲着我们,就牛爷敢跟我们拼桌。”
“那时候我啥都不会做,天天去酒馆蹭饭,徐慧珍都嫌我们麻烦,怕我们没钱付账。就牛爷,时不时跟我们唠两句,说点城里的新鲜事,还总给我妹塞块糖、塞个枣的,也不嫌弃我们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林愁说着,笑了笑,“别看他嘴损,爱占点小便宜,人不坏,直性子。”
包玉书点点头,喝了口茶:“原来是这样。牛爷以前是在旗的,家里光绪那会还阔过,后来家道中落了,他又眼高手低,一辈子没个正经营生,就爱占点小便宜,倒不是啥坑蒙拐骗的坏人。”
“可不是嘛。”林愁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点水,“所以他拿点骨架就拿点,不算啥。等肉做好了,还得给他送点尝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