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刚进院没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阎埠贵正耷拉着脸蹲回门墩儿,抬头就看见林愁拎着四节红肠,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瞧见那油光锃亮的红肠,阎埠贵口水差点儿流出来,立马堆起笑脸上前搭话:“嘿嘿,小林呐,你这是……回来看啊?”
刚迎上去,就对上林愁冷冰冰的眼神。
“我回自己家。”林愁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三大爷这是当看门狗当上瘾了?95号院我可有两处宅子,进个门还得跟你汇报汇报?”
一句话噎得阎埠贵差点儿背过气去,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他想发作,又不敢——这林愁是个混不吝,真动手他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上次院里那么多人都没治住他,最后还是龙老太太出面才压下去。他只能悻悻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谁管你了。”
林愁哼了一声,也没再挤兑他。阎埠贵除了抠门爱占小便宜,倒也没什么大恶,犯不上跟他多费口舌。
他拎着红肠,径直往后院走。
路上撞见几个邻居,看见他手里的肉,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又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生怕惹上麻烦。林愁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心里只记着一件事:当初他家落难,所有人都躲着走,踩低拜高的时候,是后院的林婶子,时不时偷偷给他们兄妹递口吃的。
那时候林婶子家也不富裕,男人走得早,带着一儿一女,就靠糊火柴盒、接街道的散活过活,一个月挣不了三块钱,连自家肚子都填不饱,还得去城外挖野菜掺着吃。可就是那样,林婶子还总趁着没人,给林可儿塞个窝窝头,送半碗棒子面。
前阵子林愁闯了祸,把院里欺负他们的人打了个遍,被上面找借口扣在医院里“观察”了一个多月,明着是养伤,实则是磨他的性子,逼他签谅解书。那时候林可儿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没人问,街道办一天就给两个窝窝头,还是林婶子把可儿接到自己家,细心照看着。
那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林家的笑话,都觉得林愁这回肯定要栽进去,没人敢沾边,怕惹祸上身。只有林婶子,明知道可能得罪院里的几位大爷,还是把林可儿接回了家。
这份情,林愁记一辈子。
现在他有口吃的了,怎么可能忘了林婶子家。
坛子肉太扎眼,不好送,这红肠分量足,又耐放,最合适不过。
走到后院林婶子家门口,林愁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婶子系着打补丁的蓝布围裙站在门里,看见是林愁,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他往屋里让:“小愁?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屋里光线暗,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野菜的苦味飘过来。炕沿上坐着两个半大孩子,一儿一女,都是面黄肌瘦的,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膝盖处还打着新补的布片。看见林愁手里拎着的红肠,俩孩子眼睛都直了,手指头不自觉地塞进嘴里,直咽口水,脚都忘了挪。
林婶子也瞧见了那红肠,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摆手往回推:“小愁,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你跟可儿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留着吃。婶子家不用这个,我们吃野菜饼子就行。”
“婶子,您就拿着吧。”林愁把红肠往桌上一放,分量不轻,震得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我那儿还有不少,一坛子肉呢,我跟可儿俩吃不完,放久了也坏。您当初帮我们兄妹那么多,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那哪能一样!”林婶子急得直搓手,围裙上的线头都被搓下来了,“那时候是你们难,婶子搭把手是应该的。现在这年月,肉多金贵啊,你快拿回去,啊?听话,给可儿补补。”
俩人推让了半天,林婶子死活不肯全收。林愁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的两个孩子,心里叹了口气,拿起一节红肠,又拿起桌上的锈迹斑斑的菜刀,“咔嚓”一声切下小半截:“婶子,咱们各退一步。本来我想留四根,您非要退,那您收三根,这根咱们现在就煮了,给孩子解解馋。”
“那咋行!”林婶子心疼得直跺脚,“这一根半斤多肉呢,煮了多可惜!留着慢慢吃不好吗?再说哪有冷水下肠的,你这孩子会不会做饭啊,得等水开了再放。”
嘴上说着,她还是赶紧把煤炉往屋中间拉了拉,又让两个孩子去打水。小男孩叫石头,今年八岁,小女孩叫丫丫,六岁,听见有肉吃,屁颠屁颠地就跑出去了,一个拎小煤炉,一个拎着半桶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差点儿没摔着。
林愁把那节红肠放进锅里,添上凉水,就往炉台上放。林婶子拦不住,只能在旁边念叨,说这肠是新灌的,得慢炖才出味,大火煮肉都散了,可惜了好东西。
“散了就散了,反正都是进肚子。”林愁笑了笑,靠在墙边,“中午我就在您这儿吃了,咱们一起吃。我再跟您说说话。”
林婶子拗不过他,只能从缸里舀出半碗棒子面,又挖了点野菜末,准备贴野菜饼子。看着锅里的红肠慢慢翻滚,油花一点点浮上来,肉香慢慢漫开,她眼圈有点红。
这孩子,看着冷心冷肺,实则比谁都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