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询问进行了大半天,老周手里的口供本越翻越沉,指节捏得发白,心里的火气也跟着越攒越旺。
他在这片干了二十年片警,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上面副局长调走,空出个位子,原本内定的就是他,资历够,人脉也有,就等下文提拔。结果上次95号院林愁那档子事,他受王主任牵连,上面说他处置不力,晋升的事直接黄了,从板上钉钉变成了遥遥无期。
局里上下消息灵通得很,谁都知道他栽在了这四合院的烂事里。老资格的同事还念点旧情,见面打个招呼;那些刚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年轻人,本就瞧不上地方警队和稀泥的做派,见了他更是没个好脸,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和稀泥、护恶邻”的嘲讽。
上午小秦当众怼他那几句,看似冲贾家,实则句句打在他脸上,他脸上烧得慌,却没法发作。
他憋着一肚子火,本想靠这桩失窃案扳回点颜面,结果越查,越觉得邪门。
逐户分开问询,口供对着对着,就露出了蹊跷的规律:院里最穷的那几户——平日寡言少语,从来没跟着易中海挤兑过林家、没占过半点便宜的孤寡户、困难户,家家户户分文未丢;反倒是平日里跟着摇旗呐喊、冲锋在前,要么抢过林家东西、要么占过好处、跟着批斗过林婶子的,家家被掏得干干净净,藏得再隐秘都没用。
这哪是流窜作案?这分明是精准报复。
老周干了二十年警察,这点直觉还是有的。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真要把“报复”两个字摆上台面,就得追问为什么报复,就得扯出昨晚全院锁门批斗寡妇、私闯民宅抢肉的烂事。真彻查下去,95号院这帮人先得栽进去一批,他这个片警也得落个“辖区治理不力”的评语,晋升就更别想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寻思着还是得找林愁问问——全院跟这帮人仇最大的,就是这小子。哪怕不是他干的,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
刚踱到95号院大门口,老周脚步一顿。
门框上斜靠着个半大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半把炒瓜子,嗑得“咔嚓”响,眼睛弯着,正瞅着院里哭天抢地的热闹,那表情,要多悠闲有多悠闲,跟院里的兵荒马乱像两个世界。
不是林愁是谁。
老周心里一阵气闷——合着这小子专程来看笑话的是吧?
他还没开口,院里的贾张氏先瞅见了林愁,跟见了仇人似的,嗷唠一嗓子就冲了过来:“好啊!你个小杂种!你还敢来!是你!肯定是你偷的!你报复我们!”
她张着五指就往林愁脸上挠,架势凶悍,跟泼妇似的。
“闹什么闹!”
旁边的小秦一步上前,胳膊一挡,就把贾氏拦了回去,声音洪亮震人:“证据呢?张口就诬赖人?再妨碍公务,直接带你回所里拘留!”
小秦个子高,军装笔挺,脸一沉自带股煞气。贾氏吓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气势瞬间泄了大半,却还嘴硬,嘟嘟囔囔:“本来就是他……不然警察找他干啥……”
“贾大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林愁“噗”地吐出瓜子皮,落在脚边,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家丢多少钱啊?三百块?你哪来的三百块?易大爷赏的?还是平时东家摸点西家偷点攒的?真掰扯清楚来路,别先把自己掰进去了。”
一句话戳中软肋。贾张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整话。她家那点家底,大半是易中海给的好处,小半是偷摸占邻里的便宜,真细查起来,先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易中海连忙赶过来打圆场,拉了贾张氏一把,对着老周赔笑:“周警官,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丢了钱急糊涂了。例行询问是吧?我们配合,都配合。”
说着还偷偷瞪了贾张氏一眼,示意她别添乱。
老周没心思跟他们掰扯,冲林愁抬了抬下巴:“你,跟我过来,例行询问。”
林愁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慢悠悠跟着老周进了96号东跨院,反手带上了门。
院里晒着的香肠、腊肉一排排挂在屋檐下,油光锃亮,风一吹轻轻晃,肉香混着秋日的阳光味,飘得满院都是。墙根的鸡棚里几只鸡咯咯踱着步,菜畦里的青蒜绿油油的,角落堆着修自行车、收音机的零件工具,满满当当的烟火气。
“说吧,周警官,想问啥?”林愁搬了条板凳坐下,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点笑。
“别贫。”老周沉下脸,“昨晚你在哪?都干了什么?有没有人证?”
“还能干啥,在家忙活呗。”林愁耸耸肩,“昨天请了以前御膳房的包师傅,在家灌香肠、做坛子肉,忙了一整天。后半夜给附近几户真正的孤寡老人送了点肉——可不是95号院那种装穷占便宜的主,是真吃不上饭的困难户。积德行善嘛。”
话里话外,句句都往95号院那帮人身上扎。
老周被噎得咳嗽一声,板着脸:“证人呢?”
“有啊。小酒馆的牛爷,还有包玉书包师傅,俩人跟我忙活一天,天黑透了才走。”林愁掰着手指头数,“再说了,我至于吗?我修自行车、修收音机,一个月挣四五十,不比六级工少。存折上还有小一万块钱,犯得着半夜翻墙去偷你那三瓜两枣的?”
老周噎得说不出话。
上次赔偿的事,他亲眼见过林愁的存折,八百多块,扎扎实实的存款。这小子还会手艺,能打猎,日子过得比院里大半人家都滋润,说他偷钱,说出去谁信?
他不死心,又问:“一整夜都没出门?”
“我倒是想出门,也出得去啊。”林愁嗤笑一声,“95号阎三大爷,看门看得比狗还紧,八点半就锁门,晚归一步都得讹半升粮。我要真半夜进出,他能不跳出来喊?您问他去呗。”
老周彻底没话了。
阎埠贵那爱钱如命的性子,他太清楚了。真有人半夜进出院门,那老东西第一个跳出来要“看院费”,绝不可能没动静。
问不下去了。
老周站起身,在院里扫了一圈。
屋檐下的肉少说百八十斤,墙角码着四五个封好的坛子,鸡肥菜旺,零件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处处都是正经过日子的模样。
就这家底,别说偷钱了,说他被偷钱都有人信。
“行了,情况知道了。”老周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不少,“你最近要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想起什么线索,及时跟派出所反映。”
“行啊。”林愁慢悠悠站起身送他,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对了周警官,昨晚我好像听见95号院挺热闹的,哭的喊的,跟批斗似的。聚众欺压孤寡、私闯民宅抢东西,这你们警察也管吧?”
老周脸一阵红一阵白,跟火烧似的。
他就知道这小子揪着这事不放。
“我们会调查核实的。”老周硬邦邦扔下一句,快步拉开门往外走,跟逃似的,“没别的事了,你好好想想线索。”
“慢走啊周警官!”林愁在后面慢悠悠喊,“案子慢慢查,别总盯着我们孤儿寡母捏软柿子就行。”
老周脚步更快了,头都没回。
回到95号院,院里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警官,怎么样?是不是林愁那小子干的?什么时候抓他?”
“吵什么吵!”老周烦得脑门子突突跳,“林愁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已经排除嫌疑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过其他人,有没有见过可疑陌生人进出。再胡搅蛮缠妨碍办案,都带回所里!”
“不可能!”贾张氏立刻尖叫,“肯定是他!他就是报复……”
“你有证据?”老周冷冷瞥过去,眼神锋利,“没证据就闭嘴。再闹现在就带你走。”
贾张氏吓得一缩脖子,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几声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除了林愁,没人跟他们有这么大仇。可没证据,警察又不管,谁也没辙。
老周跟留下的民警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摸排线索,自己夹着口供本,垂头丧气地回局里汇报。
他干了二十年警察,第一次这么憋屈。
明明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这案子透着邪,可就是没线索、没证据、没抓手。
95号院这潭浑水,太深了。
而院门口的林愁,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灰头土脸的一群人,又嗑了颗瓜子。
这就受不住了?
当初他们欺负林婶子、算计他们兄妹的时候,可比这威风多了。
这只是利息。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