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的炊烟刚漫过四合院的灰瓦,混着煤烟味儿往胡同口飘。贾张氏拽着棒梗的手腕,颠着小脚往中院易中海家走,脚步踩得青砖地咚咚响。棒梗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棒子面窝窝头,一路走一路啃,渣子掉了前襟都是,也顾不上擦。走到易中海家门口,贾张氏连门都没敲,撩起打补丁的布帘就往里闯,跟回自己家似的。
屋里炕桌上摆着俩干巴巴的窝窝头,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萝卜条,还有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麦麸星星点点飘在上面。王慧兰正端着药碗喝水,见她进来,脸立马耷拉下来,手里的瓷勺往碗沿上一磕,没个好声气:“他贾婶,这饭点就过来了?家里饭做好了?”
“嗨,嫂子,看你说的。”贾张氏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拉着棒梗就往炕沿上坐,伸手就拿了个窝窝头塞孩子手里,“东旭养伤呢,家里粮紧,晚上就熬了点稀粥,孩子喊饿,我寻思带他来你家凑活一口。一大爷呢?”
“里屋算账呢。”王慧兰脸更沉了。
这都连着快一个礼拜了,天天下饭点就准点上门,一老一小进门就拿窝窝头,就着咸菜啃完,嘴一抹就走,连碗都不帮着洗一个。本来家里粮就紧,易中海工资降了级,还得按月给龙老太太送五斤粮,再添俩张嘴,哪够吃?
正说着,易中海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糙皮账本,页边都磨得起了毛。见了贾张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贯温和的模样:“东旭婶来了?坐。家里没啥好菜,别嫌弃。”
“一大爷说的啥话,有口热乎的就行。”贾张氏咬了口萝卜条,嘎嘣脆,“你看这日子过的,东旭调了后勤,粮降了五斤,家里四张嘴巴等着吃,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不,寻思着棒梗也是你易家的孙子,总不能看着孩子饿肚子吧?”
这话就是拿话堵易中海。
当初当着全院人的面签的协议,棒梗改姓易,以后养老送终摔瓦盆。现在孙子来吃口饭,你总不能往外撵?
易中海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膈应,嘴上还不能说不是。他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孩子长身体,是不能饿着。这样,以后每天晚上,让棒梗过来吃一口吧。东旭那边,我再想想辙,看看厂里能不能申请点困难补助。”
“哎哟,那就谢谢一大爷了!”贾张氏立马笑开了花,又给棒梗塞了块窝窝头,“快,谢谢你爷爷。”
棒梗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喊了声“爷爷”,渣子掉得炕席上都是。
易中海看着这孩子,心里也说不清啥滋味。当初认这孙子,是为了老了有人管,可现在倒好,先贴上粮食了。
正吃着,院门口传来傻柱的大嗓门,跟阎埠贵搭话呢,声音洪亮得全院都能听见。贾张氏耳朵一动,立马推了棒梗一把:“去,看看你傻柱叔回来了没,问问有啥带的没有。”
棒梗立马蹦下炕,一溜烟跑出去。
王慧兰在旁边撇了撇嘴,端起药碗喝了一口,没敢吭声。
院门口,傻柱挎着俩铝饭盒,正跟阎埠贵搭话呢。阎埠贵刚锁上大门,正蹲门墩上数今天收的“看门费”——半把香菜、俩小水萝卜、还有半把小葱,都是今天晚归的住户进门时递的,不值钱,却够老两口凑活吃两天。
“柱子今天下班晚啊?”阎埠贵把东西往脚边扒拉了扒拉,“食堂今天有啥好的?”
“嗨,今天炖了点白菜豆腐,放了点酱油,剩了点,我打了俩盒。”傻柱笑着晃了晃饭盒,铝皮磨得发亮。
正说着,棒梗跑过来,仰着脑袋喊:“傻柱叔!”
“哎,棒梗。”傻柱低头笑,“咋了?”
“我奶让我问问你,有啥吃的没。我爸养伤,家里没吃的。”棒梗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饭盒,眼睛都不眨。
傻柱愣了一下,刚要递一个过去,旁边突然传来拐棍戳地的“咚咚”声,沉得很。
龙老太太拄着拐棍,从小路那边挪过来了,老眼一眯,冲着傻柱喊:“柱子!过来!”
傻柱赶紧应着,走过去:“奶奶,咋了?”
“咋了?我晚饭还没着落呢。”龙老太太拐棍往地上一戳,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饭盒,“今天打了啥好吃的?给奶奶拿一盒。我这一天没见着荤腥了,你师傅也不说给我送点过去。”
“啊?”傻柱有点为难,“奶奶,我就打了俩盒,本来……本来想给雨水带一盒的。她长身体呢。”
“雨水一个小姑娘,吃得了多少?”龙老太太脸一沉,“我一个老婆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就想吃点软乎的。你忍心让我老婆子饿肚子?再说了,以后我这点家底,还不都是你的?”
这话一说,傻柱立马没话了。
他知道老太太以前家底厚,金条银元不少,虽说失窃了大半,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以后能落下点啥,也比啥都没有强。
他犹犹豫豫递过去一盒:“那……奶奶你先吃。我……我再想办法。”
“这才乖。”龙老太太接过饭盒,满意了,掀开盖闻了闻,拄着拐棍慢悠悠回后院了。
这边棒梗不干了,噘着嘴,眼圈都红了:“傻柱叔,我的呢?我奶让我来要的。”
傻柱看着剩下的一盒,又看看棒梗瘪着嘴要哭的模样,再想想秦淮茹红着眼睛柔柔弱弱的样子,心一下就软成了棉花。
“行,给你给你。”他把剩下那盒也递过去,“回去跟你妈说,明天我再想辙。”
“谢谢傻柱叔!”棒梗一把抓过饭盒,屁颠屁颠就往家跑,生怕慢了一步被人要回去。
傻柱空着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得,自己晚饭又没了。
回去跟妹妹凑活吃点凉窝窝头吧。
“柱子,你这可真是活菩萨啊。”阎埠贵蹲在门墩上,嘿嘿笑,“老太太一盒,贾家一盒,你自己喝西北风啊?”
“嗨,都不容易。”傻柱嘿嘿笑了两声,往家走。
路过公共水池子的时候,看见秦淮茹蹲在那儿洗衣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秦姐?”傻柱赶紧走过去,“你咋在这儿?棒梗把饭盒拿回去了,你看见没?”
秦淮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沾着点水珠,不知道是洗衣水还是泪:“看见了柱子,谢谢你。”
声音哑哑的,跟小猫叫似的。
“谢啥。”傻柱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揪得慌,“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明天我跟班长说说,看能不能多打点。”
“别,别为了我犯错误。”秦淮茹赶紧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日子太难了。东旭病着,棒梗长身体,我一个妇道人家,啥办法都没有……”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洗衣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别哭别哭。”傻柱手足无措,想伸手递手绢,又不好意思,“有我呢,啊。我工资虽不多,凑活凑活还够。”
秦淮茹低着头,抹了把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薄布褂子湿了点,贴在身上,肩膀细细的,看着格外可怜。傻柱看着,心里跟揣了团火似的,觉得自己必须得护着这娘几个。
俩人又说了两句话,秦淮茹端着盆回家了。傻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挪步。
直到何雨水从胡同口跑过来,喊了声“哥”,他才回过神。
“哥,你咋不回家啊?饭都凉了。”何雨水跑到跟前,看见他空着手,愣了一下,“饭盒呢?你不是说今天食堂炖菜吗?”
“哦……给老太太了一盒,碰见棒梗,又给了他一盒。”傻柱挠挠头,“没事,回家吃窝窝头就行。”
何雨水脸一下就沉了:“又给他们?哥,你每个月工资大半都给他们花了,现在饭盒也给,咱们自己吃啥啊?那秦淮茹天天就知道找你哭穷,她咋不找易中海去?人家才是棒梗的爷爷!”
“你小声点!”傻柱赶紧嘘她,“都是街坊邻居,帮衬帮衬咋了。东旭还养伤呢。”
“养伤也不能天天吸你的血啊。”何雨水撇着嘴,气鼓鼓的,“我看你就是被她迷了魂了。反正我告诉你,钱我给你管着,你别想再随便往外拿。房本粮本也都在我这儿,你别想偷偷拿去换东西。”
兄妹俩拌着嘴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中院易中海家,贾张氏带着棒梗吃饱了,嘴一抹,领着孙子就走,连句道谢都没多说,仿佛这都是应该的。
王慧兰收拾着碗筷,看着少了俩窝窝头,还有半碟咸菜,嘴里忍不住嘟囔:“天天来,天天来,这点粮够谁吃啊。这个月的粮,才月中就见底了。”
“行了,少说两句。”易中海皱着眉,“棒梗是咱易家的孙子,总不能看着孩子饿。”
“孙子孙子,你真指望他给你养老啊?”王慧兰把碗往盆里一撂,溅出点水,“你看贾张氏那样子,跟讨债似的。等你老了,她能让棒梗管你?我看悬。真到那时候,指不定怎么嫌弃你呢。”
易中海沉默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心里也没底。
可事到如今,除了棒梗,他也没别的指望了。
96号跨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炕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俩白面馒头,旁边放着一小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油光锃亮,是林愁下午用空间里的野猪肉卤的。
林可儿啃着馒头,沾点牛肉汤,吃得小脸鼓鼓的,嘴角都油亮亮的。
“哥,今天的牛肉真香。”
“好吃就多吃点。”林愁给她夹了片牛肉,自己拿起个馒头,就着萝卜条慢慢吃。
空间里的粮食肉类充足,可他不张扬,每天就做点好的,关上门跟妹妹吃,外人谁也不知道。
吃完饭,林愁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稀拉拉的,西北风刮得脸凉。
隔壁95号院的动静,隐隐约约飘过来,有哭穷的,有拌嘴的,还有叹气的,乱哄哄的,像个大戏台。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才刚开始。
粮降了,钱没了,日子紧了,这帮人的本性,还得慢慢露出来。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就着煤油灯,在上面写写画画。
姑姑那边的信,应该快到了。
等她们进了城,占了工位,落了户口,下一步,就该好好算算,以前的旧账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