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干冷的煤尘刮过胡同口,林愁裹着棉猴往铺子走,路过巷口的早市,耳朵里灌满了买菜人的抱怨声。
“啥?白菜又涨了?昨儿还五分一斤,今儿就七分了?抢钱啊!”
“嗨,你还嫌贵?再过两天八分都打不住!乡下收菜都涨了,说是今年秋旱,菜少了三成还多。”
菜农蹲在菜担子后面,搓着冻红的手,白菜叶子上都带着点薄霜,看着水灵,可价钱比半个月前涨了快一倍。萝卜、芥菜疙瘩更是涨得邪乎,前阵子一毛八的芥菜疙瘩,现在直奔三毛,都快赶上小半肉价了。
林愁站在人群外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还快。
这才刚进腊月,粮菜价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再过俩月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不知道涨成什么样。空间里囤的粮虽够吃几年,可明面的日子还得按规矩过,总不能凭空掏出粮食来。
他心里盘算着,姑姑那边得催催了。俩工位空久了,厂里人事那边容易出变数,万一被哪个领导安插了自己人,再要回来可就费劲儿了。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林,早啊。”许大茂挎着帆布包,刚从电影院家属院出来,准备下乡跑片,“正好跟你说一声,前儿我去林家屯那边了,俩姑姑家我都捎到话了。”
“咋样?”林愁立马问。
“嗨,一言难尽。”许大茂撇撇嘴,“你大姑家倒是挺痛快,说这两天拾掇拾掇就进城。二姑家那边有点麻烦,她婆家那头闹腾,说工位要给她小叔子。再加上这阵子秋收,地里稻子熟了,都忙着收稻,一时半会儿没腾开身子定主意。我看啊,你最好心里有数。”
林愁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姑婆家那点事儿,他早有预料。
“行,我知道了哥。谢了啊。”
“跟我客气啥。”许大茂摆摆手,“我得赶车去了,晚了公社那边该等急了。有事你言语。”
看着许大茂走远的背影,林愁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转身往铺子走。
看来,得抽时间下乡一趟。
有些事,光捎话没用,得当面锣对面鼓敲清楚。那俩工位是他拿父亲的命换的,凭啥便宜外人?
画面一转,百里外的李家庄,田埂上的稻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稻浪。
大姑林建兰家的土坯院,篱笆墙扎得整整齐齐,院里堆着刚收的半垛稻子,散发着新鲜的稻香。堂屋里,林建兰正纳鞋底,针脚又密又齐,大姑父李守义蹲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旱烟,旁边站着半大的儿子李大强,正擦锄头,浑身都是泥点子。
“你说愁娃子捎来的信,靠谱不?”林建兰先开的口,针穿过鞋底,发出“嗤”的一声,“轧钢厂正式工?俩名额?他一个半大孩子,能有这本事?别是闯了啥祸吧?”
“你忘了前阵子,去城里送肉的那批人回来怎么说的 ”李守义磕了磕烟袋锅,“当时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说这孩子跟易中海那帮人斗,愣是讹了一万多,还搬去独门独院了。我看这孩子,随他爹,有刚气,有心眼。工位的事儿,假不了。”
“那咱真去啊?”林建兰放下鞋底,“咱走了,这地咋办?还有这一摊子家当。”
“地包给村西头老王家种,每年给点口粮就行。”李守义早就盘算好了,“咱强子都十四了,在乡下刨一辈子土能有啥出息?进城当工人,吃商品粮,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说了,愁娃子俩孩子在城里,无依无靠的,咱过去,也能照拂照拂。当初建军兄弟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帮衬咱。”
“那是!”林建兰立马接话,“当年我嫁过来,嫁妆都是建军兄弟给置办的。他走了,俩孩子可怜,咱不能没良心。这工位咱不能白要,以后咱工资发了,攒着给愁娃子存着。俩孩子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用钱?”
“中,就这么定了。”李守义点点头,“等这茬稻子收完,卖了余粮,咱就进城。先找着愁娃子,再去厂里办手续。”
旁边的李大强一听能进城当工人,眼睛都亮了,手里的锄头擦得更起劲了:“爹,娘,我去了肯定好好干,不给我林叔丢脸!以后我护着愁弟和可儿妹!”
林建兰看着儿子,笑着抹了把眼角。
一家子心里都透亮,这是恩情,也是出路。
几十里外的李家坳,却是另一番光景。
二姑林建梅家的院子里,鸡飞狗跳。
婆婆王婆子叉着腰站在院当中,拍着大腿嚷嚷,声音尖得能刺破房顶:“我不同意!啥正式工?那是我们老李家的福气!凭啥给你一个外姓女人家?我看就该给石头!石头大小伙子,正该找个正经工作,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用钱?你一个妇道人家,上啥班?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才是正理!”
地上蹲着的小叔子李石头,叼着根草,吊儿郎当附和:“就是啊二姑,你都嫁我们李家了,啥好东西不得先紧着自家人?你去上班,孩子谁带?家务谁做?我哥又老实,撑不起家。我去了轧钢厂,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肯定月月给你零花钱!”
林建梅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眼圈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我娘家侄子给我的名额,咋能给石头呢?愁娃子特意给我的,说我在婆家受气,有个工作能挺直腰杆……”
“挺直啥腰杆!女人家家的,挺直腰杆能当饭吃?”王婆子眼一瞪,唾沫星子喷老远,“我告诉你林建梅,嫁过来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李家的!这事儿我说了算,名额给石头!等石头上班了,每月给你两毛钱零花钱,够你买针头线脑的了!”
旁边站着的姑父李大山,闷着头抽旱烟,半天憋出一句:“建梅,要不……就听娘的吧?石头是咱李家老幺,这一年到头儿还没个说媒的,工作要紧。你在家也挺好,饿不着你。”
“你!”林建梅抬头看着丈夫,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打小就性子软,爹娘说啥就是啥,高彩礼嫁过来,在婆家当牛做马,天天受气。好不容易娘家侄子给个工作名额,能自己挣钱,不用天天看婆婆脸色,结果一家子都来抢。
她想反驳,可嘴笨,说不出几句整话,急得直掉泪。
王婆子还不依不饶:“哭啥哭!我还能委屈你?就这么定了!等过两天,让石头跟你去城里,找你那侄子说一声,就说你身体不好,干不了活,让石头替你去。都是亲戚,他还能不同意?”
“不行!”林建梅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哭腔,却硬气了点,“那是愁娃子给我的!我不能对不起他!要去你自己去说,我不去!”
“反了你了!”王婆子立马炸了,抬手就要打。
正闹着,邻居家婶子探进头来:“李家婶子,村东头喊收稻子呢!再不去,晚了该下雨了!”
王婆子这才悻悻放下手,狠狠瞪了林建梅一眼:“先跟你算账!收稻子去!等忙完这阵,再说工作的事儿!我就不信了,我还做不了你的主了!”
说着,拽着李石头就往外走。李大山也赶紧扛着镰刀跟出去,路过林建梅身边,小声劝了句:“别跟娘犟,啊?”
院子里就剩林建梅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
她心里念着侄子的好,也想争口气,可在婆家这么多年,早就被拿捏惯了,真要硬闹,她也没那个底气。
只能盼着,侄子能有办法。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林建兰家已经收完了半亩稻子,堆在院里金灿灿的。
夫妻俩坐在院坝里歇气,就着粗瓷大碗喝水。
“他二姑那边,会不会出岔子?”林建兰擦了擦额角的汗,有点担心,“我那妹子性子软,婆家又不讲理,别把愁娃子给的名额给截胡了。那可是愁娃子的心意,也是建军兄弟拿命换的。”
“难说。”李守义皱着眉,“王婆子那货,出了名的刁蛮,眼里就她小儿子是宝。建梅那性子,压不住。”
“那咋整?要不咱收完稻子,先绕李家坳一趟?”林建兰放心不下,“跟她说道说道,不能让她糊涂。那可是正式工,金饭碗,给她小叔子算咋回事?凭啥啊!”
“中,到时候咱过去。”李守义点点头,“真不行,咱陪她一起进城,找愁娃子当面说。总不能让老林家的东西,落了外人手里。再说了,愁娃子既然给建梅,就是疼她这个姑姑。咱当姐姐的,也得护着点妹子。”
林建兰点点头,望着城里的方向,叹了口气。
都是一个爹生的,命咋就差这么多呢。
掌灯时分,林愁锁了铺子,拎着半袋刚买的粗盐,慢慢往96号院走。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昏黄的灯,窗纸上映着人影,稀稀拉拉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抱怨声,混着西北风飘过来。
家家户户都在为粮价犯愁。
林愁掏出钥匙开院门,心里盘算着。
大姑家没问题,明事理,记恩情,是个牢靠的助力。二姑家那边,王婆子想截胡工位,门都没有。
那俩名额,是他留给姑姑的,是用来铺后路的,凭啥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叔子?
看来,等这周末,得亲自跑一趟李家坳。
有些事,跟二姑说没用,得跟她婆婆说。
他倒要看看,那王婆子,是不是真的那么不讲理。
林愁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推开院门。
院里的鸡听见动静,咕咕叫了两声。
西屋的灯亮着,林可儿趴在小课桌上写作业,影子映在窗纸上,小小的一团。
林愁心里一暖。
没事,有他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