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轧钢厂的大铁门刚拉开一道缝,林建兰就攥着皱巴巴的介绍信,领着李石头站在了门口。
晨风吹得她蓝布褂子下摆直晃,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里面装着户口本、村里开的证明,还有半袋炒花生,是临出门前特意装的,专门用来城里打点人情。她这辈子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工厂,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紧张又踏实。
踏实的是,这正式工名额是侄子林愁给的,实打实的铁饭碗,以后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了。
旁边的李石头倒半点不怵,脑袋东转西转,瞅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个个穿着印着“红星轧钢”字样的蓝工服,心里美滋滋的。
以后自己也能穿这工服,端公家饭碗,回村里谁不高看一眼?说媳妇都能挑个俊的。
“走,石头,咱进去找人事科。”林建兰定了定神,领着他往里走。
厂里正是上班高峰,人潮往各个车间涌,钢花飞溅的红光从厂房窗户透出来,机器轰鸣震得脚底板都发麻。俩人问了两个人,才找到人事科的小平房。
干事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见是后勤岗的调令,也没多问,“啪”地盖了章,指指走廊尽头:“劳资科在那边,去领工服登记,明天上班。后厨帮工去后边食堂找班长,劳保用品找后勤张师傅。”
几句话就打发了,干脆得很。
俩人道了谢,先奔劳资科。
屋里就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快退休的老师傅,姓王,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慢悠悠抬起头。
“王师傅您好,我们是新来的后勤,来领工服。”林建兰赶紧上前,顺手就把布包里的炒花生掏出来,轻轻放在桌角,“乡下带的,不值钱,您尝尝。”
王师傅瞥了眼花生,又打量了她两眼,语气松快了点:“新来的?叫啥?”
“林建兰,分劳资科管劳保发放的。”林建兰连忙答,又指了指旁边的李石头,“这是李石头,分后厨帮厨。”
“嗯。”王师傅点点头,拉开身后的柜子,翻出两套工服——藏蓝色的粗布褂子,背后印着白字,还有两双胶底布鞋、一顶工作帽。
递到林建兰手里的时候,又顺手多塞了两副帆布手套,压着声音:“拿着,科里内部的福利,别跟外人说。刚过来干活,手套费。”
“哎!谢谢王师傅!太谢谢您了!”林建兰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来,叠得整整齐齐抱怀里。
这劳保手套可是好东西,结实耐磨,平时想买都买不着,一副能用大半年。
轮到李石头,王师傅就只递了一套工服一双鞋,手套提都没提。
李石头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好意思说。他啥见面礼都没带,总不能空着手要东西。
心里却有点嘀咕——不就两把花生吗,至于这么区别对待?
领完东西,林建兰先送李石头去后厨。
刚走到食堂后厨门口,一股子油烟混着饭菜香就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里面几个大师傅正蹲地上择菜,大筐大筐的土豆、白菜堆得小山似的,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油桶就放在旁边,大师傅拎着油桶往锅里倒油,“哗啦啦”半桶下去,油星四溅。
李石头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哎,这油这么倒?
在村里,过年炒菜才用瓷勺舀半勺,这倒好,半桶半桶往里造,这得有多香啊。
“哎,新来的?”一个系白围裙的大师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菜刀“咚咚咚”切土豆,快得看不清影,“后厨帮厨是吧?找张班长去。以后就负责择菜、刮土豆皮、打扫卫生,活不重。”
“师傅您好,麻烦您了。”李石头赶紧凑上去,嘴甜得很,“以后还得各位师傅多照顾。我年轻,啥活都能干!”
一边说一边心里飞快算:听说后厨帮工一个月十八块,虽然不多,可每天管顿饭,剩菜剩饭还能往家带。这天天跟油和菜打交道,还能亏了嘴?
比在村里刨地强百倍。
林建兰看他安顿得差不多,就先回劳资科了。
王师傅已经把她的工位指给她了——就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平时管着劳保用品的登记发放,有人来领东西就登个记,没人来就坐着歇着。
“咱这活清闲,没那么多事儿。”王师傅喝了口茶,慢悠悠说,“每天上午集中领一次,下午就没啥事了。你要是没事,带点针线活过来做也行,没人管。”
林建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真是个闲差,钱多事少离家近,愁娃子真没瞎说。
她坐下来,摸着身上的新工服,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以后有正式工作,月月有工资,儿子也能接来城里读书;酸的是这工作是军子拿命换来的,自己不能白拿。
来之前她就跟丈夫李守义商量好了,这工位不能白要,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十块钱给愁娃子,凑够八百块为止,就当是买的。不能让人家说老林家的人贪便宜,更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建军兄弟。
八百块,听着不少,可一个正式工名额,搁黑市上千块都抢破头,愁娃子这是仁至义尽了。
转眼到了中午饭点,后厨那边喊吃饭。
李石头颠颠地跑过来叫林建兰:“大姐,食堂开饭了,咱也去吃点吧?我听师傅说,内部员工半价,两分钱就能买个大窝窝头,还有熬菜。”
林建兰本来想省着点,带了干粮,可架不住李石头撺掇,也跟着去了食堂。
窗口打饭,俩窝窝头,一勺熬白菜,才四分钱,窝窝头比拳头还大一圈,瓷实得很。熬白菜里还飘着油星,闻着就香。
“后厨的师傅特意给挑的大的。”李石头咬了一大口窝窝头,含糊着说,“他们说蒸的时候有大有小,后厨的都捡大的拿。”
林建兰咬了一口,棒子面的,香得很,比家里掺了麸皮的窝窝头细多了。
她慢慢吃着,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工人,个个端着碗,有说有笑,心里踏实得不行。
以后,自己也是这里的一员了。
儿子以后也能来厂里当工人,不用在乡下刨土了。
都是托愁娃子的福。
她抬头看向李石头,见他狼吞虎咽,一个窝窝头几口就没了,正伸着脖子瞅别人碗里的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野,贪小便宜。
妹子家这小叔子,怕是个不省心的。
以后还得盯着点,别给愁娃子惹麻烦。
吃完饭,俩人又核对了第二天上班的时间,就出厂了。
李石头还没逛够,拽着林建兰的胳膊:“大姐,咱去找找林愁呗?我还没见过我这弟弟呢。听说他在胡同口开铺子?咱去瞅瞅?”
林建兰本来想直接回村,可想想也对,得跟愁娃子说一声入职的事,顺便把每个月还钱的话挑明了。
“行,咱去瞅瞅。”
俩人顺着胡同打听着走,没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林愁的小修理铺。
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修理自行车 收音机”,字歪歪扭扭的。门敞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林建兰探头往里一看,差点气笑了。
只见林愁窝在墙角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本书,一晃一晃的,悠哉游哉的,跟个小老太爷似的。
好小子,日子过得比她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