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长拎着红袖章的人往院外走,刚迈过门槛又顿住脚,回头瞥了眼墙根的傻柱。小伙子半边脸蹭得灰一道青一道,嘴角还破了皮,正恶狠狠地瞪着刚才踹他的年轻干事,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的,活像头被惹毛的驴。
“小子,过来。”李队长冲他勾了勾手指。
傻柱梗着脖子挪过去,脑袋扬得老高:“咋?打都打了,还想咋地?”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李队长压着声音,扫了眼旁边的易中海,“别总被人当枪使。人家站那儿好好说举报的事,你抡着拳头就冲,真当街道办是摆设?那林愁是烈士遗孤,真让你一拳打出个好歹,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他抬脚点了点地上那根带钉的狼牙棒:“看见那玩意儿没?真等你冲到跟前,人家一棍子抡你手上,你这炒菜的手就算废了。到哪儿告你都告不赢,搞不好还得进去蹲两年。二十多岁的人了,心里有点数,别啥事儿都往前冲。”
话说得糙,理不糙。他也是看这小子没坏心眼,就是缺根弦,被人撺掇着就当出头鸟,才提点一句。
傻柱张了张嘴,想说“他敢”,可看着那根铁钉朝上的狼牙棒,心里也咯噔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低着头哼哼唧唧的,手指抠着砖缝。
何雨水从人群里挤过来,拽着他胳膊就往家拉:“赶紧进屋吧,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傻柱顺着妹妹的劲儿耷拉着脑袋走,走两步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年轻干事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年轻干事嗤笑一声刚要开口,被李队长摆手拦住:“行了,走了。”
易中海赶紧颠颠地跟出来,一路送到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瞅着左右没人,赶紧从兜里摸出盒羊群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王干事,今天多亏您周全。”易中海陪着笑,火都没敢点,就攥在手里,“都是家里困难,徒弟养伤,孩子长身体,粮本那点定量不够,托乡下亲戚捎了点粗粮,哪敢倒卖啊。让您跟着费心了。”
王干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脸拉得老长:“易中海,咱们也不是打一天交道了。我跟你透句实话,这次是龙老太太以前的面子顶着,四个区都收到举报,要真往上捅,你以为就口头警告这么简单?投机倒把是什么罪名你不知道?”
“是是是,我知道轻重。”易中海连连点头,又试探着往前凑了凑,“您看……我徒弟家那几口农村户口,能不能慢慢想想办法?孩子大了,吃饭的嘴多,就东旭一个人的供应粮,实在是紧。”
“甭想。”王干事立马摆手,“现在全民降粮,城市户口卡得比啥都严,哪来的指标往里迁?贾东旭一个后勤学徒工,二十七斤粮养一大家子,本来就扎眼。今天这事儿一闹,都盯着呢,你就消停点吧。”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我再劝你一句,别总整这些幺蛾子。今天我给你压下去,明天再有人举报,我可拦不住。我这饭碗还想端呢,不能总给你们擦屁股。真闹大了,龙老太太也兜不住。”
话说完,转身就走,跟上前面的队伍,头都没回。
易中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皱巴巴的烟,指节都捏白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次能这么了,全靠龙老太太以前铺的那点关系。可那关系用一次少一次,经不住这么折腾。
更窝心的是,这事儿摆明了是林愁那小子搞的鬼。四封举报信,掐着点来的,就是要把事儿闹大,让他压不住。
易中海转身回院,刚跨进大门,就听见龙老太太的声音尖溜溜地扎过来:“易中海!你给我过来!”
老太太拄着黑漆拐棍,站在中院台阶上,藏青布褂子梳得整整齐齐,银簪子别着发髻,脸拉得跟驴脸似的。刚才街道办的人在,她端着架子没出来,怕跌了老一辈的份儿。人一走,她立马就出来了。
“大娘,咱进屋说,别让人看笑话。”易中海赶紧上前搀着她胳膊,压低声音。
“笑话?我还怕笑话?”龙老太太拐棍往青砖地上一戳,“咚咚”响,“我那五斤白面、十斤棒子面,是不是都给没收了?我就说别跟贾家掺和,你不听!拿我的养老粮去贴补寡妇,现在好了,鸡飞蛋打!我这老婆子以后喝西北风啊?”
声音越拔越高,引得刚散了一半的住户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瞅。
易中海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搀半扶地把老太太往屋里弄:“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咱进屋算,我给您想办法,饿不着您。”
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哄进屋,关上门,院里立马炸开了窃窃私语。
“合着真拿龙老太太的粮食贴补秦淮茹啊?我说老太太最近天天闹粮不够呢。”
“以前捐款的时候,易中海说贾家困难,合着捐的钱都填这窟窿了?”
林婶子攥着半把菠菜,撇着嘴转身回家。以前易中海组织“互助捐款”,她还捐过两毛钱,现在想想,都喂了白眼狼。以后再想让她掏一分钱,门儿都没有。
阎埠贵蹲在门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烧得发烫都没察觉。
他心疼啊。
那十斤红薯干、五斤棒子面,是他攒了小半个月的菜钱,后半夜摸黑跑城西黑市买的,打算掺着粮本的粮吃,能熬到开春。结果倒好,全给没收了。
“他娘的,赔了血本了。”阎埠贵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掉在脚边,心疼得直抽抽。
早知道就不跟着易中海凑这个热闹了。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一边,也是唉声叹气。
他家俩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粮本那点定量本来就月月不够,才咬牙买了二十斤棒子面,打算掺着野菜吃。这下倒好,全打了水漂。
“这日子,越来越难了。”刘海中摇了摇头,背着手回了家。
中院墙根下,贾家一家子跟霜打了似的。
贾张氏拍着大腿唉声叹气,眼泪挤得跟真的似的:“这可咋整啊……粮食都没了,这月还咋过啊?棒梗还长身体呢,顿顿得吃点正经粮食啊……”
秦淮茹站在一边,低着头,手绞着打补丁的衣角,眼圈红红的。棒梗躲在她身后,啃着手指头,也不敢吭声。
她心里也慌。本来想着靠易中海的面子、靠傻柱的帮衬,日子能凑活往下熬。现在倒好,粮食被没收,易中海也落了埋怨,以后这靠山还能不能靠得住,都两说。
她抬眼瞅了瞅傻柱家的方向,咬了咬嘴唇。
等会儿得过去看看柱子,带点自家腌的咸菜,再说几句软话。以后还得指着这傻子呢。
“哭啥哭!”易中海从龙老太太屋里出来,脸色本来就不好,听见贾张氏哭哭啼啼的,更烦了,“没了再想办法,哭能哭出粮食来?”
贾张氏立马收了声,不敢嘟囔了。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中院,看着满院狼藉。地上撒的白面被风一吹,飘起细细的粉尘,跟蒙了层雾似的。门口那根狼牙棒还横在那儿,铁钉闪着冷光,扎得他眼睛疼。
他知道,这都是林愁那小子的手笔。
举报信是他写的,四个区是他捅的,就连傻柱冲上去,都像是算准了时机,故意借街道办的手打人、打脸。
这小子,心太黑,算计得太透。
易中海咬了咬牙,牙根都发酸。
可他偏偏没辙。
告他?没凭没据,谁信?
报复他?上次贾东旭的闷棍,到现在都不知道谁干的。真要是惹急了这小子,哪天自己走夜路挨一黑砖,都没处说理去。
“唉……”
易中海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