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胡同,年味儿比初一还稠。
走亲戚的人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油纸包、布褡裢,见了面先拱拱手,一句“过年好”裹着哈气,白蒙蒙的飘在风里。半大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跑,兜里揣得鼓鼓囊囊,都是拜年攒的糖,手里攥着拆成单个的小鞭炮,“啪嗒”声一路响,碎红纸屑被风卷着打旋,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炖肉香、炸货香,甜香咸香缠在一块儿,往人鼻子里钻。
林愁早早就把礼备妥了,搁在耳房的木桌上晾着。
粗布口袋装的炒花生,是前几天夜里就着煤炉小火慢炒的,颗颗圆滚滚的,焦香飘半院;两盒京八件是大清早去供销社排队抢的,油纸包印着红双喜,酥皮的油渗出来,在纸上洇出半透明的印子;最压手的是那条腊猪肋条,四指宽,两斤重,是托徐慧珍按老北京法子熏的,肥瘦肉层层叠着,枣红色的皮凝着一层薄霜,拎在手里沉实得很——这年头每人每月才四两肉票,这一条肋条,差不多是普通人家小半年的肉量。
“哥,我拎这个。”林可儿踮着脚,拽过装花生的布口袋,两只小手攥紧袋口,绷着小脸跟小大人似的。小姑娘才六岁,也知道哥哥平日里里外外忙活,外面人都说哥哥“不好惹”“有钱”,可她知道哥哥夜里打铁、磨粉,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总想帮着分担点,哪怕拎不动重的,也不肯空着手。
林愁笑了笑,没拦她,拎起肋条和点心盒:“走了。”
四九城说大不大,能让他正经拎礼上门的,拢共就两户。一户大姑林建兰家,另一户是小酒馆的牛野牛爷。二姑那边,他压根没打算去。
当初俩正式工工位递出去,小时候那点情分就尽了。二姑是个软性子,婆家说啥听啥,李石头又是个混不吝的烂泥,扶不上墙。他两世灵魂加起来快四十岁,喊一声姑是看在往日情分,再多的,没有。
俩人刚走到95号院门口,就撞见阎埠贵。
三大爷蹲在门墩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烧得通红,吧嗒吧嗒抽得正香。他眼尖得很,老远瞅见林愁手里沉甸甸的东西,立马磕了磕烟灰站起身,脸上堆的笑都快溢出来:“哎哟,愁娃子!过年好啊!这是走亲戚去啊?”
“三大爷过年好。”林愁淡淡点头,脚步没停。
“哎哎,站会儿站会儿。”阎埠贵赶紧凑过来,眼睛直往布兜里瞟,嘴里客套得飞快,“你说你这孩子,日子越过越红火了,走亲戚还拿这么多东西。也是,你手巧,会挣钱,比我们这死工资的强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布兜里掏,摸了半天摸出小半把带皮瓜子,皮都有点返潮了,递过来:“来,可儿,拿着吃。三大爷家炒的,香。”
林可儿抬头看哥哥,见林愁微微点头,才伸手接了,小声说“谢谢三大爷”。
林愁也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过去:“三大爷,给您家小孙子带的。”
就两颗,不多,面子上过得去,也绝不多给。
阎埠贵赶紧揣进兜里,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嘴上还客气:“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拿东西。”
俩人站在门口唠两句,阎埠贵嘴不闲着,拐弯抹角晒自家的年,也顺嘴嚼院里的舌根:“嗨,过年也就那么回事。昨天三十晚上,熬了白菜豆腐汤,煎了俩肉菜,孩子们解解馋。你二大爷家更好,你光奇哥从大专回来了,你二大爷高兴,一人煎了仨鸡蛋!嗨,我是没本事,比不了你二大爷,五级钳工,一个月五十八块,养仨孩子还富余。”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一边说一边瞟林愁手里的肋条,心里直痒痒——昨晚自家那点肉炒白菜,早吃光了,这肋条看着就香。
林愁就听着,点点头不接茬,随口问了句:“贾家没过来拜年?”
“嗨,她家?”阎埠贵立马压低声音,幸灾乐祸的劲儿都快溢出来,“别提了!三十晚上年夜饭都闹崩了。龙老太太吃一半气走了,贾张氏那婆娘,把易大爷凑的肉藏了大半,整一桌白菜帮子,谁吃得下去?今天易大爷一早就去给龙老太太赔不是去了,贾家估计还在家啃窝窝头呢。”
说完还“嗤”地笑了一声,满脸都是“活该”的意思。
林愁淡淡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贾家那家人,再好的日子也能过稀碎。
又客套两句,林愁就领着妹妹走了。阎埠贵在门墩上蹲着,看着俩人的背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嘴里嘟囔:“这小子,真邪性……这么小就这么阔气。”
拐俩胡同就到了85号院。
林建兰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俩人赶紧迎上来,接过林可儿的手拍了拍:“可来了!快进屋,你姑父灶上炖肉呢,都快出锅了。”
院里飘着炖肉的酱香,李强拿着个摔炮蹲在墙根玩,看见林可儿立马蹦过来,拉着她就往一边跑,俩孩子叽叽喳喳的,很快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李守义从灶屋探出头,笑着喊:“小林来了?快坐快坐,肉马上好!”
“姑父过年好。”林愁把东西递过去,“过年了,给您和大姑带了点东西。”
“你这孩子,拿肋条干啥!”林建兰接过来,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轻,嘴上直埋怨,“多贵啊,这得小半年肉票吧?你俩孩子留着吃呗。”
“有呢,吃不了。”林愁进屋坐下,端起大姑递的热水焐手。
屋里烧着煤炉,暖融融的。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刚炸的素丸子,金黄金黄的,是给孩子们预备的。
唠了会儿李强上学的事儿,林建兰叹了口气,还是提起了二姑,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对了愁娃子,前几天你二姑托人捎信来,说石头在厂里跟人闹别扭,还跟人打架了,想让你……说说去。”
她说得声音不大,也知道这要求过分。当初俩工位是林愁给的,现在李石头自己混不明白,哪还有脸再找人家。
林愁端着茶碗,指尖蹭着粗瓷碗沿,没抬头,语气平平:“大姑,工作当初我给了。李石头自己好好干,没人故意找他麻烦。他自己天天混,迟到早退还跟人打架,我总不能天天盯着他上班吧?二姑要是真难,让她自己来找我。能帮的我帮,但我管不了他一辈子。”
话说得不重,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建兰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打圆场:“也是也是……是这个理。嗨,不说这个,过年呢,吃肉去。”
她也明白,自己那妹妹就是软泥扶不上墙。林愁能给俩正式工工位,已经够仁义了。再要求这要求那,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午饭吃得热热闹闹。一大盆炖肉,肥的瘦的都有,炖得烂乎,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一盘炸丸子,外酥里嫩,咬开爆汁;还有熬白菜、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李守义陪着林愁喝了半杯散白酒,唠起厂里的事儿,说最近粮价涨得邪乎,乡下收粮都难,人人都在偷偷囤。
林愁听着,淡淡接了句:“多囤点没错,能囤就多囤。”
没多说,点到为止。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眼看太阳偏西,林愁就起身告辞,说还要去看个长辈。林建兰给装了满满一兜炸丸子、黏年糕,硬塞给林可儿,送到大门口还挥了半天手。
再往徐慧珍的小酒馆走,就是牛爷那儿。
小酒馆过年歇业,门板半掩着,留着条缝。林愁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牛野的大嗓门:“谁啊?进!”
推开门,酒气混着卤香扑面而来。牛野穿着老羊皮坎肩,正蹲在煤炉边温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煮小肠,看见是林愁,眼睛一亮:“哎哟小林!快进来!我正琢磨着过两天找你呢。过年好啊小子!”
“牛爷过年好。”林愁把那条肋条递过去,“给您带了条肋条,您尝尝味儿。”
“嗨,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东西!”牛野接过来拎在手里,四指宽,两斤高高的,腊得透亮,立马笑了,“正好!晚上切了下酒!我跟你说,我这儿刚弄了点好酒,正宗烧刀子,一会儿你带点回去。”
俩人坐下,牛野给林可儿抓了一大把花生糖,小姑娘就蹲在一边剥着吃。
“对了小林,”牛野喝了口酒,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你前阵子跟我说,粮价还要涨,让我多囤点。我信你,前阵子托乡下的老关系,收了两石棒子面,两袋小米,还有百十斤红薯干。你跟我交个底,这粮价,还得涨多久?”
他跟林愁是忘年交。这孩子看着半大,说话靠谱,心里有数。前几次听他的,都没错。
林愁抬眼瞅他,顿了顿,慢慢说:“牛爷,您信我,就接着囤。能囤多少囤多少,不光粮食,干菜、腌菜、咸肉,能放得住的,都囤。这两年年景不好,旱情重,粮下不来。”
他没说太细,说多了惊世骇俗,还容易惹麻烦。点到为止,懂的自然懂。
牛野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拍大腿,震得酒盅都晃:“行!我信你!明天我再托人去乡下收!连干菜一块儿收!”
他是破落八旗出身,家里老辈传下来的话,逢灾年先囤粮,错不了。林愁这孩子稳,跟他对脾气。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聊了两句闲话,眼看天擦黑,林愁才领着妹妹起身。牛野硬塞给他半瓶泡的药酒,说跌打损伤管用,又给林可儿塞了块卤煮豆干,才放俩人走。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胡同里的人少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晚饭的香气混着零星的鞭炮声,慢悠悠地飘。
林可儿攥着半块豆干,一边啃一边小声说:“哥,今天好多人给我糖。”
“嗯,过年嘛。”林愁牵着妹妹的小手,小姑娘的手暖乎乎的。
他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粮够吃两三年,干货也在慢慢囤。牛爷信他,也算多了个渠道,以后真有什么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至于95号院那些人,阎埠贵的抠门,贾家的算计,易中海的伪善,都跟他没关系。他不主动惹事,可谁要是凑上来找茬,他也不怕。
回到96号跨院,插上门,屋里还留着炉子的余温,暖融融的。
林愁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靠在炕沿上,看着妹妹趴在炕上翻连环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脚丫晃来晃去。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鞭炮响,闷闷的。
年就这么过了一天。
以后的日子还长,饥荒也好,人祸也罢,他都接着。
只要守好妹妹,守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