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年味儿还没散尽。
胡同墙根还堆着没扫干净的炮仗纸屑,红的白的,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家家户户门口的春联还鲜红着,只是早起蒸馒头的香气淡了不少,换成了棒子面粥的寡淡味儿。按老例儿,“破五”过了就算开了工,可林愁的修理铺没急着开门。
大冷天的,修车的人本就少,再说他也不靠那点修车费过日子。
林可儿也不用天天往学校跑,天天在院里疯跑。96号院住户少,人心也齐,后院王大妈、前院李婶都是居家的妇女,没事就帮着瞅一眼孩子,几个小姑娘凑一块儿跳房子、捡石子,疯得满头汗,比在家闷着强。林愁也省心,半管半不管的,到饭点了就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可儿——回家吃饭了——”
声音拖得老长,跟以前老一辈满村子喊孩子似的,喊两声,院角就蹦出来个小小的身影,颠颠地往家跑,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这半个月小姑娘过得滋润,寒假没作业,吃喝管够。林愁年前托徐慧珍后厨做的酱肉、熏肠都晾透了,切一盘就能下饭;炉子上天天坐着铁壶,温水随时有;林可儿自己还会摆弄那只小烤炉,抓把花生、丢俩红薯,埋在热灰里焖着,一会儿就飘出焦香,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林愁没闲着。
过完年他连着跑了两趟黑市,就发现不对劲儿——粮价非但没跌,反倒悄摸往上涨了。
年前棒子面一毛八一斤,这才初七,就涨到两毛了,还都是陈粮,面发灰,带着股陈仓子味儿。全国粮票更邪乎,一天一个价,往外出手的人越来越少,都攥着等涨价。
他心里门儿清,这才只是开始。等过了正月十五,厂里全开了工,食堂粮食一紧,粮价还得往上窜。
这天吃过早饭,林愁跟王大妈打了声招呼,托她帮忙瞅一眼林可儿,说去趟黑市买点东西。王大妈满口答应,挥着手说“去吧去吧,可儿跟我家丫头玩呢,丢不了”。
林愁裹上棉猴,帽檐压低点,揣了点钱和粮票,出门往城西黑市走。
城西黑市的胡同还跟年前一样,乱糟糟的。
墙根底下一溜摆着布摊子,麻袋敞着口,棒子面、红薯干、小米,都半掩着,摊主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卖布的、卖票的、倒腾工业品的,都压着声音吆喝,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瞅,眼神都透着警惕。
林愁慢悠悠往里晃,没着急买东西,挨个摊子扫过去,默默摸行情。
果然,粮食摊子前问的人多,买的人少,都嫌贵,可摊主个个咬死价不松口,一副“爱买不买,过两天还涨”的架势。
“愁娃子?”
旁边传来个粗嗓门,带着点诧异。
林愁扭头,见墙根蹲着个大汉,穿件洗得发白的劳动服,裤腿卷着,露出沾着泥的胶鞋,身边靠着个帆布大口袋,鼓鼓囊囊的。
是摇把。
这人外号叫摇把,是厂里跑大车的司机,常年跑长途,来回倒腾物资。十天半个月不见人是常事,一回来就拉半车稀罕玩意儿,什么陕北的大红枣、葡萄干,关外的高粱馕、榛子,都是京城少见的货,卖得比别处贵点,可东西地道。
林愁刚穿过来第一次进黑市,跟着牛爷就遇见过他,后来常来常往,俩人就熟了。林愁一口一个“摇把哥”喊着,起先摇把还不乐意,心说这小子才十二三,自家儿子都快跟他一般大了,喊自己“摇把”没大没小。可架不住林愁嘴甜,办事敞亮,买东西从不砍价,还常给他递烟,一来二去也就认了,见了面还主动打招呼。
“摇把哥,啥时候回来的?”林愁凑过去,蹲在旁边。
“昨儿刚到。”摇把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见林愁摆手,就自己叼上一根,点着了,“跑了趟陕北,拉了点红枣、小米,还有点高粱米。怎么着,要点?”
“先看看。”林愁掀开帆布口袋瞅了瞅。
红枣颗大饱满,干得很,没多少潮气;小米黄澄澄的,新米,闻着就香。比一般摊子上的陈货强多了。
“多少钱?”
“红枣三毛五一斤,小米两毛二。”摇把压低声音,“都是好货,刚拉回来的,没几个人有。你要的话,给你算两毛一。”
林愁点点头。
价格比年前贵了三分,但东西好,值。
“行,给我来十斤小米,五斤红枣。”他没还价,爽快答应。
摇把乐了,就喜欢跟这小子做生意,痛快,不墨迹。
他麻利地拿出布袋子,给林愁约货,秤杆翘得高高的,平尖平尖的。
“我说愁娃子,你囤这么多粮干啥?”摇把一边约一边嘟囔,“这年刚过完,家家都还有点余粮呢。我瞅着这粮价有点邪乎,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跑长途,乡下都开始缺粮了,旱得厉害,地里都没墒。我看啊,还得涨。”
林愁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出来:“是吗?我给妹妹囤点,她长身体。”
“也是。”摇把点点头,把系好的袋子递给他,“你小子是个有心人。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这趟回来,也没敢多带钱,全换了粮食和干货,搁着呗,反正放不坏。”
俩人又唠了两句,摇把说再过两天还得跑一趟关外,看看能不能拉点榛子、核桃回来。林愁说要是有好货给他留着,钱不是问题。
又逛了小半个时辰,林愁把整个黑市摸了个遍。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紧点。
卖粮食的摊子比年前少了三分之一,不少常来的摊主都没露面,不知道是囤着不卖,还是手里没货了。剩下的摊子,粮价比初七前又涨了一分钱,还都是陈粮。
不少老头老太太攥着钱,在摊子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叨“咋又涨了”,可念叨归念叨叨,最后还是得买——家里人口多,粮本那点定量不够吃,总不能饿着孩子。
林愁不急。
他空间里的粮够吃两三年,干货、腌菜、腊肉都备得足足的,犯不着在这儿抢。
他就是来摸摸行情,看看火候。
等过了正月十五,厂里全面开工,食堂定量一紧,工人家里一闹粮荒,那才是真正涨价的时候。
现在嘛,等着。
眼看快晌午了,林愁拎着东西往回走。
十斤小米、五斤红枣,沉甸甸的,他拎着不费劲儿。路上又绕到供销社,称了半斤水果糖、半斤奶糖,给妹妹带回去。
进胡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可儿蹲在院门口玩石子,王大妈家的小丫头陪着她。小姑娘眼尖,老远看见哥哥,立马蹦起来,拍着手喊:“哥!你回来了!”
“慢点儿跑。”林愁笑着迎上去。
“买啥好吃的了?”林可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有红枣,还有糖。”林愁拎起袋子给她看,“回家给你蒸红枣小米粥。”
“好!”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着哥哥往家走,小辫子一颠一颠的。
林愁回头望了望胡同口的方向,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年算是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