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头短,才过申时,贾家的堂屋就暗下来了。冷风吹得窗纸“哗哗”响,炕洞里的火早灭了,凉飕飕的寒气顺着砖缝往屋里钻,混着棒子面稀粥的寡淡味儿,还有一股子药渣子的苦气。
饭桌上摆着四个黑陶碗,盛着稀溜溜的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中间一碟咸菜条,切得细溜溜的,盐放得重,就为了下饭。棒梗趴在桌边,手里攥着个窝窝头,黄澄澄的,带着没磨净的谷壳儿,是最次的红高粱面的,他狼吞虎咽啃着,渣子掉得前襟都是,三两口就下去小半拉,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贾张氏赶紧伸手给孙子拍背,又把自己碗里的粥往棒梗碗里倒了小半碗,“正长身体呢,得多吃。”
“奶,我还饿。”棒梗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昨天王奶奶家孙子说,他家还吃白面馒头呢。我都好久没吃白面了。”
“吃啥白面,能有窝头吃就不错了。”贾张氏嘴上念叨,手却伸到怀里,摸了摸贴身的布兜——那里缝着个小口袋,装着老贾留下的抚恤金,还有每月儿子交的三块钱,她攥得死死的,半分都舍不得往外掏。
贾东旭靠在炕头墙上,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咳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脸憋得通红,跟个熟虾似的。他伸手够过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口凉白开,才哑着嗓子开口:“咳……光说吃有啥用。药又没了,大夫说还得接着吃,不然好不利索。这月药钱还没着落呢,五块钱呢。”
“五块?”贾张氏立马转过头,“咋又五块?上月不刚拿了四块?你这药咋吃这么费?”
“我工伤落下的病根,我愿意吃啊?”贾东旭也急了,又咳了两声,“师傅也不借钱,易中海那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一提钱就打哈哈。我算看明白了,他就是看我没用了,不想管了。”
他越说越气,想起那天借钱被拒的事儿,心里堵得慌。
以前他当大工的时候,师傅长师傅短,家里做点啥好吃的都想着易中海。现在他伤了肺,干不了重活了,师傅就不冷不热的,啥事儿都往后躲。
什么仁义大爷,都是装的。
秦淮茹蹲在灶屋门口择菜,手里攥着半棵冻白菜,叶子都冻硬了,掰得“咔嚓”响。听见屋里的话,她手顿了顿,没吭声。
这几天她出门,院里人看见她都绕着走。以前见了面还打个招呼,现在倒好,远远就把脸扭过去,跟没看见似的。上次找傻柱借粮本,被林愁一嗓子“拉帮套”喊得全院皆知,现在胡同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的,说她“年纪轻轻守不住”“靠男人换粮吃”。
她也委屈。可丈夫病着,儿子饿着,婆婆又天天念叨,她能有啥法子?
“说那些没用的干啥。”贾张氏拍了拍大腿,冲着灶屋喊,“秦淮茹,你进来!”
秦淮茹赶紧擦擦手进屋,垂着手站着:“娘,咋了?”
“咋了?你说咋了?”贾张氏板着脸,“家里粮也没了,药也没了,你当儿媳妇的,就不想想办法?总不能看着东旭病死,看着棒梗饿死吧?”
“我……我能想啥办法啊。”秦淮茹眼圈红了,“娘家我去过了,我哥家仨孩子,定量也不够,嫂子脸拉得老长。院里邻居……您也知道,现在谁愿意沾咱们家?”
自从林愁把院里失窃的事儿抖出来,再加上年前那堆闲话,还有“拉帮套”这一嗓子,95号院的名声算是臭透了。以前是“文明四合院”,现在倒好,外面人一提95号院,都挤眉弄眼的,说那院儿“乱得很”“藏污纳垢”。
前几天街道办的王干事来调解邻里纠纷,出来的时候被别的胡同的人打趣“哟,从‘窝子’出来啊?”,气得王干事脸都绿了,回来就跟主任抱怨,说再也不想管95号院的破事儿。
院里的许富贵家,年前就悄悄搬去了乡下亲戚家,说“院里太乱,住不得”。剩下的人家,也都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谁都不掺和谁的事儿。
就连三大爷阎埠贵,现在都很少在中院蹲着唠嗑了。倒是把公共厕所看得紧,立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白天一分,晚上三分,过九点喊人陪五分。靠这个回了点血,见了人也不说闲话了,收了钱就低头干活,跟谁都不多搭腔。
家家都自顾不暇,谁还愿意帮贾家?
“办法总比困难多。”贾张氏撇撇嘴,压低声音,“你再去找找傻柱。上次是林愁那小崽子搅局,才闹成那样。你去,跟他好好说,哭两声,说说难处。那小子实心眼,对你又上心,肯定能帮。”
秦淮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她还怎么去啊?
上次的事儿传得满天飞,现在她一出门,背后就有人指指点点。再主动去找傻柱,不是更坐实了那些闲话?
“咋?你还不愿意了?”贾张氏立马拔高声音,“你男人要吃药,你儿子要吃饭,你拉下脸算啥?总不能看着我们娘儿两饿死吧?我告诉你秦淮茹,你要是不想办法,我就死给你看!”
她说着就拍起大腿,哭天抢地的。
“娘,你别喊,别让邻居听见。”秦淮茹赶紧劝,脸涨得通红。
“听见咋了?听见也比饿死强!”
贾东旭也咳着接话:“淮茹,你就……去一趟吧。就跟柱子说说,先借点粮,等开支了就还。我这病……真不能断药。”
他一边说一边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棒梗也仰着小脸,拽着秦淮茹的衣角晃了晃:“妈,我饿……”
一家三口,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都盯着她。
秦淮茹站在当地,心里跟塞了团烂棉花似的,堵得慌。
她知道丢人,可她有得选吗?
丈夫的药,儿子的饭,婆婆的哭闹,样样都压在她身上。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工作没进项,除了去找傻柱,还能找谁?
“……行,我去。”
半晌,她才小声应了一句,声音哑得跟砂纸磨似的。
她拢了拢头发,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就着破镜子照了照,把眼角揉得微红,才开门往外走。
刚出屋门,就碰见阎埠贵拎着粪桶从厕所那边过来。老头抬眼瞅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快步走了,跟躲瘟疫似的。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往中院走。
院里晒着被子,王大妈正收衣服,看见她过来,赶紧抱起衣服转身进屋,“哐当”一声关了门。
风卷着地上的碎纸,打了个旋。
偌大的院子,冷冷清清的,跟没人住似的。
秦淮茹走到傻柱家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敲门。
“柱子……在家吗?”
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跟蚊子哼哼似的。
屋里传来何雨水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谁啊?”
“雨水,是我。”秦淮茹赶紧说,“你哥在不?我找他有点事儿。”
屋里顿了一下,接着是何雨水没好气的声音:“不在!”
“咚”的一声,像是凳子被踢了一下。
秦淮茹站在门口,手僵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何雨水是故意的。
上次粮本的事儿,何雨水恨上她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傻柱的声音,压低了跟何雨水吵什么,接着门“哗啦”一声开了。
傻柱站在门口,挠着头,有点不自在:“秦姐,咋了?”
秦淮茹抬头看他,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柱子……你可得救救我们家。”
风卷着院儿里的煤渣子,吹得人眼睛发涩。
屋里边何雨水“哼”了一声,重重地摔了一下茶缸。
傻柱回头瞅了一眼,又看看秦淮茹哭得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咬了咬牙,往旁边让了让:“先进来再说,别站门口了,让人看见。”
秦淮茹低着头,赶紧蹭进屋,跟做贼似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寒风和闲话都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