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猛地合上书,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这一动静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惊醒了旁边两个正大气不敢出的听客。
贾东旭吓得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在打颤:“师……师父?”
易中海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中燃烧着两团名为贪婪与狂热的火焰。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徒弟,喉咙里发出砂纸打磨般的沙哑嗓音:
“东旭。”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如钩子般锁住贾东旭:
“这书,借师父看几天。”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才刚刚翻开序章,那种豁然开朗的 ** 还残留在指尖,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刚摸到半个发霉的馒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夺走。
而那只手的主人,是他毕生敬仰、视如父辈的恩师。
反抗?
贾东旭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转瞬即逝。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堆出一张比蜜还甜的笑脸,腰弯得更低了:
“瞧您说的,师父!什么借不借的,这话太见外了。”
“这书本来就是徒儿孝敬您的!您能看得上它,那是它的造化,也是我的荣幸啊!”
一番马屁拍得天衣无缝,连他自己听了都快信了这套说辞。
易中海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点因为占有欲而产生的微小不适,顷刻烟消云散。
“嗯,你小子,还算懂事。”
话虽如此,但他身为“道德天尊”的面子工程还得做足。不能让人落下白拿徒弟东西的话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肃而正气凛然:
“钱,必须给。这书多少钱,师父照单全收。绝不能让你家秦淮茹平白遭这个罪。”
易中海指尖刚探入衣兜,触碰到那张薄薄的纸钞边缘,贾东旭便如触电般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仿佛稍慢一秒,他失去的就不止是一张票子。
收下这钱,性质就彻底变了。原本名正言顺的“孝敬”,一旦沾了铜臭气,就成了交易。往后在师父面前再想拿这事做文章,脸往哪搁?
“师父!您这是折煞徒儿啊!”
贾东旭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凄厉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尾音都在颤抖:“徒儿敬重师父,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您若掏这钱,便是把咱们师徒情分划清了界限。在您眼里,我贾东旭就是个用钱打发的俗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满脸痛色:“没了这份尊重,我还怎么心无旁骛地跟您学艺?我还配站在这院子里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竟让易中海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易中海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徒弟。
虽然手艺上有些钝拙,但这份懂得尊卑、知恩图报的机灵劲儿,却是个可造之材。心中的那点因书籍被借而生的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孺子可教。
“行了。”
易中海收回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将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紧紧抱在胸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稀世珍宝。他甚至不忘拍了拍封皮,确认它安稳地留在自己怀里后,才沉声道:
“你的心意,为师收下了。书先留在我这,待我参透其中精髓,自当完璧归赵。”
贾东旭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参透?
看老爷子那宝贝样,怕是打算把这书供起来,天天盘包浆吧?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烂在泥里了!
但他脸上却迅速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腰弯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哎哟,师父您说得对!这书晦涩难懂,您慢慢研究,十年八年都不急!徒儿这就告退!”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像个受宠若惊的鹌鹑,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屋内,一大妈端着水盆从里屋踱步出来,看着老头子那副视若拱璧的神情,忍不住嗤笑一声: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徒弟抢东西,也不怕寒碜。”
易中海眼皮都没抬,抱着书转身进了里屋,背影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嫌弃。
与此同时,贾东旭垂头丧气地晃回中院。
刚才那股即将突破技术瓶颈的亢奋,此刻早已凉透骨髓,只剩下一片灰败。
推开自家院门,昏黄的灯泡下,秦淮茹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缝补。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贾东旭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微冷:
“书呢?”
贾东旭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了。”
“什么意思?”秦淮茹手里的针线顿住,眉头紧锁。
“被师父……截胡了。”
贾东旭一屁股瘫坐在床沿,将刚才那场精彩的“演技秀”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从极尽恭维,到让对方态度大转弯,再到最后“合理”借走绝版秘籍的全过程。
“你没瞧见他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跟饿狼看见了肉似的。那架势,恨不得把书都吞进肚子里。我敢说不借吗?只要我敢张嘴,明天车间里我就别想安生过日?
秦淮茹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丈夫的絮叨。院子里这几亩地她太熟了,谁是什么德行,心里跟明镜似的。
易中海那老狐狸,最要面子,也最爱摆架子。贾东旭这招‘软磨硬泡’,看似窝囊,实则是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他说要给稿费……我没收。”贾东旭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妻子脸上,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媳妇,你要知道,这一层关系要是沾了钱味,以后在师父面前,我这腰杆就挺不直了。”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有些难为情地嗫嚅道:“但这书……真是神了!我才翻了一页,脑子里那些卡壳的技术瓶颈,居然一下子全通了!”
“你看行不行?明天再去供销社……再弄一本回来?”
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光芒,那是对技术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渴望。秦淮茹心头那点因为白花了积蓄而产生的怨气,瞬间消散无踪。
只要人肯上进,不再浑浑噩噩,不再被旁人的闲言碎语左右,多花几个铜板又算得了什么?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坚定:“好。”
贾东旭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新书到手之日,便是他技术大成之时。二级工、高级技师,他一定要让这家里的日子,真正红红火火起来。
……
夜色如墨,易家内屋的灯光却亮得刺眼。
一大妈打着哈欠,催了又催:“老易,快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里屋里,易中海戴着老花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他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被他翻得卷了边,仿佛一个贪婪的学徒,急切地汲取着知识。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成川字,时而舒展如春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光隙法……干涉条纹……这哪里是手艺,简直是艺术!”
“分组互换原理……竟能如此精妙?比我那套靠手感‘凑合’的老法子,精准了何止十倍!”
随着阅读的深入,易中海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
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经验主义,在这套严谨的科学数据面前,显得如此粗糙且不堪一击。
什么七级钳工,什么准八级技师?
在这些硬核理论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出师、满手油污的毛头小子。
“老易!”外间传来一大妈带着怒意的低吼。
“别吵!”
易中海猛地抬头,嗓音中压抑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烦躁,在那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眼底猩红如血,易中海猛地扯下那副早已滑落的金丝老花镜,指腹狠狠碾过酸胀的眼眶。视线并未因此模糊,反而死死钉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墨迹都刻进骨血里。
“钳工生涯大半辈子……到头来,我竟是个笑话!”
一声低吼从喉间挤出,伴随着拳头砸在桌面的闷响,震得杯盏乱颤。这声音惊动了隔壁的阎解成他娘——一大妈,她慌忙推门探进头来:“老易?你这是遭了什么邪?发这么大火气?”
易中海充耳不闻。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张复杂的装配图,目光锐利得近乎贪婪,像是在审视猎物,又像是在朝圣。半生钻研,他自诩“精”字当头,可眼前这本书却如一道惊雷,劈碎了他引以为傲的经验主义。所谓匠心,在严谨的科学体系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自鸣得意,苍白无力,不值一提。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一大妈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一摸,身旁被窝冰凉。心头一紧,披衣起身跨出房门。只见堂屋之中,煤油灯的灯芯已烧至尽头,吐出一缕青烟。那个熟悉的身影仍趴在桌上,脑袋枕着手臂,鼻梁上的眼镜歪斜在一边。唯独胸口处,一本崭新的书籍被抱得极紧,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如同护住命根子般虔诚。
“老易?天亮了。”
她轻声呼唤,指尖刚触碰到丈夫的肩膀。
“谁?!”
易中海如触电般弹起,双臂本能地将书本紧紧锁在怀中,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待看清是自家老伴,那股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眼底残留着刚从知识洪流中打捞上来的恍惚与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