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颜心中波澜不惊,早有预料。他将图纸递给身旁的工程师,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继续核对,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
待工程师们散去,陈颜转向李怀德,微微颔首:“带路。”
李怀德连忙侧身引路,步履轻快,那份恭敬劲儿,竟比面对王副部长时还要夸张几分。
一车间主任办公室虽不算宽敞,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门被推开,王副部长端坐主位,杨厂长及几位技术专家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而热烈。
李怀德率先踏入,侧身做出“请”的手势,高声通报:“王副部长,杨厂长,陈主任到了。”
陈颜迈步迈入室内。
刹那间,屋内的视线全部汇聚于他一人身上。
王副部长起身,脸上堆起温和而郑重的笑意,主动伸出右手。杨厂长等人亦随之起立,目光灼灼。
“陈主任,久仰。”
陈颜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那只象征权力的手,不卑不亢地回应:
“王副部长好。”
“陈主任,快请坐。”
王副部长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之热络,与方才判若两人。
陈颜也不矫情,径直在对面落座。椅背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屁股还没坐热,王副部长便抛出了一颗重磅 ** :“老刘早就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人才。”
老刘?
陈颜眉梢微挑,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熟人名单。刘海中那种市井气重的角色绝不可能跟这位大人物称兄道弟,而在商业部能跟王副部长搭上线的姓刘的……
念头未转完,答案已至嘴边。
王副部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商业部的刘峰,刘副部长。”
原来是那位帮李峰解决了微型轴承难题的贵人。
陈颜心中豁然开朗。看来上次出手相助,不仅得了实惠,还赚足了口碑。刘峰在王副部长面前,怕是没少替自己美言几句。
既然底牌摸清,陈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一笑:“王部长谬赞了,‘特别需求办公室’的陈颜,不过是做了一点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王副部长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颜,“陈主任太谦虚了。这次轧钢厂拿到的那套设备,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是为我国钢铁工业解了燃眉之急!这份功劳,国家记着,我也记着。”
说着,他随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面 ** 。
“这是资金结算单,整整一百万人民币,一分不差。”王副部长试探性地问道,“这笔巨款,您是打算亲自收,还是……”
陈颜瞥了一眼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随即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王部长,这钱直接给外面的司机和工程师团队就行。”
见对方愣住,他又摊开双手,一副怕麻烦的模样:“不然我拿着钱,还得再跑一趟给他们发下去,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们去领,大家也省事。”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一百万啊!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天文数字。而眼前这位年轻主任,竟轻描淡写地让人直接带走,连张收据、个字据都懒得打。
这种挥金如土般的洒脱,这种深不可测的气度,让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副部长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够爽快!陈主任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他在心底暗自点头:果然没看错人。人家要的不是钱,是资源的高效流转,是让技术发挥最大价值。这份格局,远非常人所能及。
“那就依你所言!”王副部长当即拍板,“我让秘书立刻安排对接,保证款项安全到账。”
尘埃落定,王副部长的神色却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愈发凝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除了拨款,我还有一事相求。”
“王部长请讲。”
王副部长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厂房轮廓,眉头微蹙:“设备虽然到位了,但我们厂里的技术员对这套先进系统的操作和维护,基本是一张白纸。若是用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转过头,目光诚恳地望向陈颜:“能否恳请陈主任,派遣你们的工程师团队,对我们厂的技术骨干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培训?我们不仅要会用,更要彻底吃透原理,掌握核心维护技术。”
这个要求,看似刁难,实则精准地击中了陈颜的软肋。
这正是他想要的。
“授人以鱼,终须尽;授人以渔,方无穷。”
仅凭冰冷的钢铁躯壳,若缺乏能驾驭它的灵魂——也就是技术人才,这台机器的生命力与效能必将大打折扣。
“没问题。”陈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太好了!”
王副部长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两下。他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此前最让他寝食难安的,正是这种被死死掐住咽喉的技术壁垒。那些来自鹰酱的精密器械,固然精巧绝伦,但对方最爱玩的把戏,便是在关键节点上卡脖子,让人有苦难言。
未曾想,陈主任不仅倾囊相赠设备与图纸,如今连后续的“售后服务”也一并揽下。
这哪里是简单的商业交易?这分明是手把手地扶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
王副部长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记事本,拧开钢笔,指尖飞舞间写下一串数字。撕下纸页,他双手递向陈颜,动作郑重。
“陈主任,这是我的专线电话。往后……若还有什么绝妙的宝贝,务必随时通知我。”
他凝视着陈颜,目光灼灼,字字千钧:“我手下辖制的工厂星罗棋布,涵盖钢铁、机械、化工等各个领域。凡是可以拉升我们工业底座的利器,我们要,全部都要!”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泰山。
这意味着,一条通往国家核心工业体系的绿色通道,已为陈颜豁然洞开。
陈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怀中。
“一定。”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李怀德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王副部长,陈主任,食堂那边已经备妥,请移步用餐。”
他搓着双手,眼神中满是期待:“咱们……边吃边聊?”
“行,边吃边聊。”
王副部长爽朗一笑,率先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杨厂长与李怀德一左一右紧随其后,极力营造着亲切的氛围。陈颜则步履从容,落后半步,显得闲适而疏离,宛如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一行人径直朝食堂方向走去。
尚未触及大门,一股霸道浓郁的香气便如无形的触手,强行钻入众人的鼻腔。那是川菜独有的麻辣鲜香,热烈而奔放。
走在前面的王副部长脚步微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杨厂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知王副部长乃蜀地籍贯,口味本就偏重,今日特意吩咐新来的崔师傅准备了川菜。但这味道未免太过浓烈,会不会显得过于刻意讨好?
倒是李怀德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插话介绍:“王副部长,咱们厂新聘的大厨崔国栋崔师傅,曾是丰泽园的二灶高手,这手川菜做得那是相当地道。”
“哦?丰泽园的厨子?”王副部长的兴趣顿时被勾了起来。
说话间,几人已立于食堂大门之外。
正值午饭高峰,食堂内人声鼎沸,工人们排成长龙,脸上洋溢着对美食的渴望。打菜窗口前,一个个铝制饭盒里,盛放着红亮诱人的菜肴,色泽诱人,令人食指大动。
王副部长目光扫过,定格在那盘菜品之上。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宫保鸡丁色泽红亮,麻婆豆腐麻辣鲜香,回锅肉肥而不腻。虽不及今日宴请的精致奢华,却也是实打实的硬菜,油水充足,肉量管饱。最让人动容的,是每个人饭盒里,都实实在在卧着几块肉。
王副部长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食堂内狼吞虎咽的人群,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现在工人伙食,改善得如此迅速?”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杨厂长心头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在这个年代,铺张浪费是大忌,大操大办更是红线。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解释:“报告王副部长,这……这全靠陈主任。”
“哦?”王副部长挑眉,视线转移。
李怀德眼疾手快,立刻补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豪:“是的,自从陈主任的供销社开张,咱们厂每周都能拿到平价肉蔬,不用票证!工人们吃好了,干劲自然足。您看一号车间,安装任务提前完工,全是这股子劲头撑着的!”
这番话滴水不漏,将生活福利与生产效益完美绑定,更不动声色地将功劳推给了陈颜。
王副部长紧绷的面部线条逐渐柔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视民生,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小杨,小李,你们做得不错。”
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