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颜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哦？当官？那你心里，想过要当多大的官？”
刘海中胸膛瞬间挺起，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越大越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要当，就当最大的！最好……能坐上厂长那个位置！”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毕竟梦想这东西，只要敢想，就能成真。
二大妈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陈颜的脸色，生怕这位贵人说出不中听的话，扫了自家老头的兴。
陈颜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野心与无知的面孔，忽然低笑出声。
他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二大爷。”陈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哎！您说，您说！”刘海中浑身一激灵，迫不及待地凑上前，等待着命运的指引。
陈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与其做这种白日梦，不如早点洗漱睡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刘海中刚扬起的眉梢上。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原本堆满谄媚笑容的面部表情，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梦里什么都有？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人，实则是在揭短。哪有什么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的好事？
刘海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先是血色退尽，惨白如纸，紧接着气血上涌，涨成猪肝色，最后又因极度的难堪而转为青灰。他想张嘴反驳，想辩解自己并非空想，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为了这顿饭，他可是掏空了家底，备下这等硬菜，满心以为能换来几句指点迷津的“真传”。结果呢？就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洗洗睡吧”？
一旁的二大妈急得直跺脚，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拼命给刘海中使眼色，示意他别愣着。
刘海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憋屈感。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成大事者，当能屈能伸；面对高位者的点拨，唯有虚心纳谏，方能破局。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陈……陈主任说得对，是我好高骛远了。”他顿了顿，试探性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那您看，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哪怕是从最基层的小官做起，我也认了！”
看着刘海中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模样，陈颜眼底闪过一丝戏?
既然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若不给点干货，这顿饭吃得便有些虚浮，心里也不踏实。
“二大爷，先别急着泄气。”陈颜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想当官，是上进心，值得肯定。但你的思路，太飘了。”
一听有门儿，刘海中腰板瞬间挺直，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双眼放光：“陈主任，您给剖析剖析，我到底哪儿飘了？”
陈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今天你去供销社，买了哪几本书？”
“五本！三本是锻工技术的，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一本……《领导干部的自我修养》！”刘海中回答得斩钉截铁，生怕慢了半拍漏掉了重点。
陈颜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在他脸上：“那你觉得，这几本书里，哪一本对你当下的处境最重要？”
“那还用说，当然是《领导的自我修养》！”刘海中脱口而出，满脸得意，“我要往上走，不就得学怎么管理、怎么领导嘛！”
“错。”
陈颜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让刘海中刚提起来的那股兴奋劲儿，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你连个小组长都还没混上，看那种书有什么用？”陈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那是给已经身居要职的人，用来巩固地位、提升格局的。你这叫什么？这叫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飞檐走壁。本末倒置，根基不稳，全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刘海中的天灵盖上，震得他头皮发麻，久久回不过神来。
“二大爷，别绕弯子。我就问一句，在轧钢厂这地界，你刘海中手里最硬的底牌是什么？”
陈颜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逼得刘海中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还能是啥？锻工呗！七级工的名头摆在那，厂子里能跟我掰手腕的没几个。”
“这就对了！”
陈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嗡嗡作响，“这才是你的命根子！你倒好，不去把根基扎深，反倒盯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能不摔跟头才怪！”
这一番话如闷雷炸响，烫得刘海中脸皮一阵发紫。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半点借口来堵对方的嘴。
“打铁必须自身硬。”陈颜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刘海中的眼睛，“想在厂里挺直腰杆做人，首先你得是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七级工？那只是个起步价！上面还有八级工等着你呢。等你真成了八级工，成了全厂锻工车间连主任都得敬三分的‘刘师傅’，那时候，你才算摸到了往上爬的门槛。”
说着，陈颜抬手指了指刘海中家所在的方向，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回去把你那三本锻工手册翻烂。把它们吃透，把手艺练到化境，去考八级工。记住，这才叫正道。”
一番推心置腹，犹如醍醐灌顶。
刘海中愣在原地，脑海中那些走捷径、托关系的念头瞬间崩塌。是啊，自己怎么就糊涂到这个地步？舍本逐末，竟忘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主任……您说得对！是我钻了牛角尖！”刘海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眶都有些发红，“我回去就把书啃碎！拼了老命也要拿下八级工！”
“慢着。”
陈颜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躁动，“拿到八级工，只是立住了脚跟，还不足以让你呼风唤雨。”
刘海中立刻凑近，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那下一步呢？”
陈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压低了嗓音，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二大爷，听说你 ** 弟的手段，也很有一套？”
提到这个，刘海中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透着股骄傲劲儿：“那是自然！经我手带出来的，好几个都成了四五级的技术骨干！就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不甘：“现在的小年轻，翅膀硬了，不太听话。”
“他们不听话，是因为你还不够强。”
陈颜一针见血，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你想想，假如你是八级锻工，是全厂公认的技术泰斗。你再用心把他们一个个提拔成高级工。到时候，整个锻工车间里最能打的一帮人，全是你的徒子徒孙。见到你，还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傅’、‘师爷’。”
这番话极具画面感，听得刘海中呼吸骤然急促，脸颊涨红。
恍惚间，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在车间 ** ，一群技艺精湛的手下前呼后拥，唯命是从。那种掌控一切的 ** ，比当什么小组长威风百倍！
“这些人，就是你的嫡系班底。”陈颜趁热打铁，声音低沉而充满 ** 力，“到时候，你在车间里的话语权，比车间主任还大。因为你不仅掌握着技术权威，更捏着这群技术骨干的前途命运！”
“这……这……”
刘海中激动得嘴唇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却又充满了力量，等待着陈颜抛出最后的诱饵。
陈颜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几乎扫过刘海中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二大爷，昔年赵匡胤在陈桥 ** ， ** ，您听过这典故吧？”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海中的天灵盖上。他脑海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嗡嗡作响。
陈桥 ** ……那个让无数读书人、权谋家奉为经典的夺权模板？
陈颜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慵懒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缓缓铺陈出一张无形的网：“试想一下，厂里若是空出车间副主任或是工段长的位子。此时，您手中攥着全厂最顶尖的技术大旗，您的徒弟们为了前程，更为了报答您的栽培之恩，他们会作何选择？”
随着话语落下，陈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如炬地盯着刘海中逐渐涣散的瞳孔：“您甚至无需开口求索。您的徒子徒孙自会群情激愤，联名上书。他们会异口同声地呐喊：‘咱们车间，非刘师傅不能服众！’届时，厂领导是愿意为了一个职位得罪整个技术核心层，还是顺水推舟，借势将您推上高位？”
“这就不是要官，这是众望所归。”陈颜字字珠玑，如同敲打在刘海中心鼓上的战鼓，“让您的徒弟们亲手为您披上那件象征权力的‘黄袍’。这才是为官者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饭桌上的寂静。刘海中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在青砖地面上炸裂成一地晶莹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