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全家上下齐声回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劲,是过去几十年里未曾见过的蓬勃生机。
三大妈稳稳坐定在三轮车后斗的铁架子上,双手护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箱。阎埠贵双手握住车把,阎解放和阎解旷分立两侧,随时准备发力推车助跑。
“走起!”
随着一声低喝,阎埠贵双脚猛地蹬地,车身震颤,崭新的三轮车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载着阎家全部的翻身希望,丁零当啷地冲出了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
供销社门口,陈颜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三轮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头倔驴,总算是学会自己找草吃了。
同一时刻,四合院中院。
易中海伫立在水池旁,耳畔回荡着远处阎家离去时的欢腾声,眼底神色晦暗不明。那声音太鲜活,太充满希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头。
他是八级钳工,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可他的日子,真有盼头吗?
没有。
几十年来,他就像一头被蒙住双眼的老牛,只知道埋头拉磨,却不知前方究竟是终点还是悬崖。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触碰到内兜里那个冰冷的小药瓶。那是他赌上后半生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指望。
“老易。”
一大妈推门而出,轻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柔却带着试探,“进屋吧。今天药吃满三天了,身子骨感觉如何?”
易中海回过神,强扯出一抹笑意:“好多了,好多了。浑身像是充了电,年轻了十岁不止。”
这话并非虚言。
自从服下陈颜给的药片,他那枯槁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焕发出活力。清晨醒来,头脑清醒,连干活的手脚都利落了许多,那种掌控身体的感觉,久违了。
“那就好……”一大妈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我的病也见效了,清爽不少。老易,你说……咱们这次,真能成吗?”
她的声音微颤,藏着深深的渴望与不安。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老伴冰凉的手指,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能成!天塌下来也能成!”
他望向南锣鼓巷的方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陈主任是神仙,那药便是仙丹!连那个精明的阎老西都能借势发财,他易中海为何不能借此逆天改命,抱上大胖小子?
一定可以!
***
中午的钟声敲响,如同按下了启动键。
第三纺织厂的车间大门轰然洞开,密密麻麻的女工如潮水般涌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汇聚成一股蓝灰色的洪流,喧嚣而热烈,瞬间淹没了整个厂区空地。
阎埠贵喉结上下滚动,掌心渗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那辆崭新三轮车的车把。他特意换上了供销社统发的藏青色工装,臂弯里那一抹“流动售货员”的红袖章显得格外刺眼,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随着呼吸起伏,这种全副武装的打扮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成了铁饭碗里的干部。
然而,这层体面的外壳下,藏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车斗边缘,三大妈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抠住保温箱的金属边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极力回避着周围投来的视线,目光游离不定,生怕在攒动的人头中撞见 ** 坊那张审视的脸。后座的阎家两兄弟也如坐针毡,面面相觑间满是局促与不安。
“爹,这地界儿是不是太招摇?”阎解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要不……咱挪个犄角旮旯再开嗓?”
“作声!”阎埠贵一声厉喝,强行将佝偻的脊背挺直,硬是挤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嗓子便是一阵高亢的叫卖:“南锣鼓巷供销社!流动摊点开张!正宗红烧肉盒饭——嘞!”
首句喊得略显生涩,甚至带了点破音,但很快他便找回了节奏,嗓音愈发洪亮穿透:“不要粮票肉票!菜六毛,饭一毛!现打现卖,热气腾腾!”
这几声吆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几名刚下班的女工停下脚步,好奇的目光聚焦在那辆略显寒酸的三轮车上。
“没听错吧?不用票就能买肉?”
“大爷,您这肉要是拿萝卜干充数,咱们可不买账啊。”
面对质疑,阎埠贵心中反而踏实了几分。陈主任的名号就是最硬的背书。他腰杆挺得更直,猛地掀开一只保温箱的盖子。
刹那间,浓郁的酱香混合着米饭的清甜,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霸道地钻进周围人的鼻腔。前排的女工不自觉地耸动鼻翼,眼底闪过惊艳的光芒。
“嚯,这也太香了!”
阎埠贵趁热打铁,端起一个泡沫餐盒,稳稳展示给众人:“睁大眼睛瞧清楚了!精选五花,何师傅秘制!跟店里柜台上摆的一模一样!”
一名胆子大的姑娘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拍在箱盖上:“给我来一份!连菜带饭都要!”
“好嘞!”阎埠贵激动得嗓音发颤,转头喝道,“老婆子,收钱!”
三大妈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七毛钱,指尖颤抖着将其攥紧。阎解放迅速递上餐盒,解旷则在一旁利落地抽出竹筷。动作虽显生疏,却透着一股急切的认真。
女工接过温热的饭盒,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咀嚼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肥肉抿嘴即化,瘦肉丝丝入味,咸鲜中裹挟着回甘,口感丰富得令人战栗。
“绝了!”她含糊不清地惊呼,眼神中满是惊喜,“姐妹们别愣着,快抢!这味道跟供销社分毫不差!”
这一声惊叹,宛如冲锋号角,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氛围。
“来一份!”
“给我留份!”
“别抢!排队!”
刹那间,喧闹声如海啸般炸开。几十只伸出的手死死攥着毛票,像饿狼扑食般涌向那辆略显破旧的三轮车。阎家四口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都别挤!人人有份!”阎埠贵扯破嗓子嘶吼,却根本盖不过鼎沸的人声。
“老婆子!愣着干嘛?收钱!”
“解放,把饭盒递出去!手脚麻利点!”
“解旷!筷子跟上,别愣神!”
场面彻底失控。三大妈被推搡得东倒西歪,手指在钞票间翻飞如蝶,却怎么也数不过来,只能慌乱地将零钱一股脑塞进那个随时可能爆开的布袋里。阎解放抱着保温箱,手臂挥动得快出残影,机械地分发着饭菜。最惨的是阎解旷,怀里抱着一捆筷子,却被汹涌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急得汗如雨下,筷子却送不出去半根。
“散开!全都给我站住!”
阎埠贵灵机一动,猛地跳上三轮车的脚踏板,居高临下地怒喝一声,震住了全场:“不排队的,一个都不卖!”
他手指如令旗般挥舞,精准分配任务:“钱交给她!菜由他发!饭和筷子归他!按顺序来,乱插队的滚蛋!”
或许是“供销社干部”的身份自带威慑力,又或是这雷霆手段震慑了人心,躁动的人群终于冷静下来,慢慢梳理成几条蜿蜒的队伍。阎家的微型流水线,在这一片混乱中艰难启动。
“一份菜加一份饭,七毛!”
“好嘞,慢走!”
“下一位!”
生意火爆到了极点。短短二十分钟,四个沉甸甸的保温箱见底,一百五十份饭菜销售一空。剩下的几十个女工捶胸顿足,满脸懊恼。
“师傅,明儿还来吗?”
“多带点啊,根本不够分!”
“明天我们给你占座!”
站在车上的阎埠贵望着空荡荡的箱子和那些意犹未尽的面孔,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激荡胸臆。他挥手高呼,声音洪亮如钟:“同志们放心!明天准时到!”
人群散去,余音未消。阎家四口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亢奋的红晕,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老婆子……”阎埠贵嗓音沙哑,“钱……清点一下。”
三大妈紧紧抱着那个鼓胀的钱袋,双手颤抖不止。她将袋子倒转,叮铃哐啷一阵响,毛票、钢镚儿撒了一地。一家人围坐在那堆财富旁,眼神灼热。
“一块……”
“五块……”
“二十……”
随着最后一枚硬币落下,寂静重新笼罩。三大妈缓缓抬头,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眼中的泪光与狂喜交织。
阎埠贵的喉结剧烈滚动,那颗心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到底……是多少?”他声音发颤,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轻描淡写的脸。
“一百零五块。”
秦淮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精准,“一分不少,整整一百零五块。”
嗡的一声,阎埠贵觉得脑海深处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尖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白印,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拨弄算盘珠子般疯狂计算:
一百五十份菜,每份成本五毛九,售价六毛,毛利一分。
一百五十份饭,每份成本九分,售价一毛,毛利依然是一分。
两份相加,每一份菜品的净利,都是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