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格结构致密得离谱。”总工终于放下工具,摘下眼镜重重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表面硬度超标百分之十五,但韧性不降反升。老张,你确定这是靠铁锤敲出来的?而不是某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压制的?”
老张挺着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那股子自豪劲儿恨不得刻在脸上:“千真万确!几十号人亲眼所见!刘海中那锤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眨眼功夫,这玩意儿就成了!”
杨厂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笃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种技艺,能复制吗?”他单刀直入。
“能教。”老张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模仿着刘海中的口气,“他说这叫……‘高频弹性谐振锻造法’,说是结合了咱们工人的智慧。只要肯吃苦,七级工们都能学会个七八成。”
“好!太好了!”杨厂长猛地起身,双手撑桌,眼中精光四射,“要是这技术推广开来,那些积压已久的异形件订单全都能消化!这是立大功啊!”
一直坐在角落沙发阴影里的李怀德副厂长缓缓开口,打破了兴奋的氛围。
他指尖夹着一支大前门,烟雾缭绕间,那双三角眼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发奖金?评先进?”杨厂长试探着问,“这些肯定少不了。”
李怀德弹落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老杨,格局小了。这等绝活若是漏出去,别说一机部,就是外地大厂,哪怕是用八抬大轿请,也得把人挖走。到时候,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杨厂长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拴住人,得给位子。”李怀德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缸底,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七级工虽金贵,厂里也不少。但干部身份,那才是护身符,是铁饭碗。”
“你是说……提干?”杨厂长面露迟疑,“刘海中学历不高,直接破格提拔,恐怕不合规矩。”
“特事特办。”
李怀德缓缓起身,指尖细致地抚平中山装领口的褶皱,目光如炬,“既然这人有手艺,脑子活泛,能带徒弟搞革新,那技术这块就得他说了算。二车间正好缺个抓生产的副手,不如让他以工代干,先顶那个位置。干得好,明年转正;干砸了,撤换也是顺手的事。既给了面子,又留了退路。”
以工代干。
这四个字在1957年的空气里炸开,对于普通工人而言,无异于跨越天堑。那是从单纯出卖力气的“劳力者”,向掌握技术的“劳心者”发生的本质跃迁,是一道原本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被强行填平的瞬间。
杨厂长闻言,眼底精光一闪,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老李说得在理!就这么定!另外,我记得刚从陈主任那儿批了一批自行车指标?挑辆最好的,算作特别嘉奖!”
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映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涛骇浪。
官帽加车轮,这是要把刘海中捧上天啊。
……
锻工车间的休息区,喧嚣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刘海中僵坐在斑驳的长条椅上,手里捧着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热气腾腾,他却一口未饮。
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并非因为高强度的劳作,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喜。
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不仅震慑了在场所有人,连他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脑海中那本《重生之我在异界学锻工》里的记载,竟是真的!所谓的借力打力、气机牵引,并非虚无缥缈的玄幻,只要找准了那股劲儿,铁砧上的火花真的能舞出绚烂的花样。
正沉浸在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车间主任老张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汗味。
“老刘!老刘!”
人未到,声先到,老张那公鸭般的嗓门穿透了整个休息室。
刘海中慌忙站起,下意识想摆出几分谦逊姿态,却被老张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老刘,你得请客!必须请客!”老张满脸涨红,唾沫横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刘海中心头一沉,难道质检出了岔子?
“厂办公会刚定下来的!”老张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低声音,但掩盖不住的兴奋让他的语调反而更加高亢,“鉴于你在技术革新上的突出贡献,厂里决定,让你以工代干,代理锻工车间副主任,全权主管技术!”
嗡——
脑海中仿佛有一百只知了在同时嘶鸣,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副……副主任?
那个他在无数个深夜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位置,竟然就这样砸到了头上?
“还没完呢!”老张喘着粗气,继续抛出重磅 ** ,“厂里特批,奖励永久自行车一辆,现金两百元!全厂通报表扬!”
刘海中双腿一软,跌坐回长椅,身形摇晃,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
幸福来得太过猛烈,直接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前半辈子,他在四合院里争那虚妄的“二大爷”名头,不过是为了过一把指点江山的瘾,管的却多是鸡毛蒜皮。
而此刻,是真真正正的干部了。
“老刘?老刘你还好吗?”
张娄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探出手,指尖直往刘海中的人中穴上戳去。
“没……没事。”
刘海中猛地挥开那只手,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了一口空气。他死死绷住面部神经,试图维持住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端庄模样,可嘴角那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他缓缓直起身板,双手背在身后,腹部下意识地向外一挺。
就在这一瞬,气韵流转,气质大变。
先前那股子刻意端着的官架子,透着股滑稽的虚伪;而今,随着“副主任”这顶 ** 的落地,那股子虚浮的官僚气息,竟真的沉淀出几分沉甸甸的压迫感。
“感谢组织的信任。”
刘海中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我定当再接再厉,为国家建设……多打铁,打好铁。”
话音未落,车间外那盏斑驳的大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滋滋——
紧接着,播音员那激昂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席卷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寸土地。从轰鸣的炼钢炉旁到弥漫着饭香的食堂后厨,从肃穆的行政楼到热气腾腾的澡堂子,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这振奋人心的消息。
“现在播送一则喜讯!重复一遍,现在播送一则喜讯!”
“我厂七级锻工刘海中同志,凭借刻苦钻研与勇于创新的精神,成功研发‘高频弹性谐振锻造术’,一举攻克某重点国防项目的关键技术壁垒!”
“经厂领导班子慎重研究决定,正式任命刘海中同志为第二车间代理副主任(以工代干),并奖励‘飞鸽’牌自行车一辆,以及现金两百元整!望全厂职工以刘同志为榜样……”
空旷的厂区上空,嘉奖令余音绕梁。
不远处的钳工车间里,易中海听闻此讯,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老刘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嘟囔了一句后,他便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波澜不惊。
而此时的刘海中,伫立在车间 ** ,任由广播里的声音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耳膜。他感受着周围工人们目光的变化——从最初的错愕震惊,到中间的敬畏忌惮,最终化为满脸堆笑的谄媚迎合。
他轻轻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具身体灵魂深处的高光时刻彻底铭记。
脑海中浮现出下班后回到四合院,那一波又一波邻居们争相巴结恭维的画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 ** 直冲脑门。
“我老刘!!终于熬出头,穿上这件马甲了!!”
夕阳如血,将后勤处仓库前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李怀德倚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旁,神情慵懒却又带着几分精明。那是辆标准的28大杠“飞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它不仅仅是一辆代步工具,更是身份的象征,是实力的彰显,是一张行走在四九城黑白两道间无字的通行证,其耀眼程度远超后世任何豪车。
“老刘啊,手续全都给你办利索了。”
李主任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像是朵盛开的菊花,眼角的纹路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他将车钥匙连同那本鲜红的购车证递了过去,语气热络:“钢印也托关系去派出所盖好了,你推回去就能上路。这可是杨厂长亲自特批给你的恩典。”
刘海中伸出双手接过那串冰冷的钥匙,指尖因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颗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脏,将脊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辛苦李主任费心了。为人民服务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刘海中刻意压低嗓音,试图在语调中灌注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宣 ** 么关乎厂子命运的重大决策。
对面的李主任显然吃准了这套把戏,愣神半秒后,眼底精光暴涨,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叠出八道褶子:“哎哟,刘主任这觉悟,真是咱们厂里的标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