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煤是搭送的,炉子自带暖气片,还能引到里屋取暖。你想想,这大冷天的,要是谁冻出病来,去医院挂号打针买药,哪样不要钱?这一冬省下的医药费,再加上那一吨免费煤的价值,这炉子简直就是白捡的!白送的东西都不要,那是脑子进水!”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一旁的阎解成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回肚里的质疑,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穿透力极强:
“阎老师在家吗?全球供销社配送安装服务到位!”
阎埠贵眼睛一亮,连鞋都没穿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在!快请进来!”
只见两名身着灰色工装的壮汉,肩扛手提,大步流星地闯入了前院。
他们肩上扛着的铸铁锅炉造型硬朗,通体漆黑锃亮,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寒光。这种工业制品特有的厚重感,与胡同里家家户户用的泥巴土炉子相比,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手中攥着卷尺和工具箱,神色专业而严谨。
这般阵仗,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颗 ** ,瞬间引爆了前院、中院乃至后院的邻里。
刚下班的邻居们纷纷探头探脑,伸长脖子往里瞧。
“嚯!这物件看着就沉实!”
“这就是那个高价炉子?三大爷真舍得下血本啊。”
“啧啧,还带专人上门安装的?这排场,国营厂领导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大茂穿着一身崭新的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人群最前方,俨然一副解说员的姿态,脸上写满了得意:
“瞧见没?这就叫档次!三大爷这次算是跟上了我的节奏。这可不是那种烧火做饭的普通玩意儿,这是采暖炉,是工业艺术品!”
阎埠贵伫立在门口,听着四周或羡慕或惊叹的声音,腰杆挺得笔直如松。
这一刻,他觉得手里的钱花得值,太值了。
“师傅,就这儿,往这儿装!”阎埠贵伸着脖子,手指几乎戳到了技术员的鼻尖上。
那名身穿工装的技术员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过屋内格局,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截粉笔,在斑驳的墙面上精准地点下几个记号。“主锅炉安置在堂屋正中,暖气管道沿墙角隐蔽走线,需穿墙打孔引入里屋,那边预留两组散热片位。”他语速平稳,透着股行家的自信,“这布局讲究个热循环效率,只要结构对路,热量传导比谁都快。”
“还要打孔?得拆墙吧?”三大妈一听要动土,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满心不舍地看着那面承重墙,“这房子要是破了相……”
“大妈宽心。”技术员嘴角噙着一抹让人安心的笑意,转身从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工具箱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手摇钻具,“咱们用的是专业无损工艺,绝不伤及墙体根基。”
“滋——”
伴随着钻头轻柔而坚定的嗡鸣,预想中砖石崩裂的巨响并未出现。没有漫天飞舞的扬尘,只有细碎的砖粉如雪花般簌簌落下。两名膀大腰圆的壮汉配合默契,接管、缠裹密封麻丝、旋紧螺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围观的街坊们眼花缭乱,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魔术。
不过半小时光景,奇迹已然成型。
一组银灰色的铸铁暖气片稳稳悬挂于里屋墙面,黑色的管路如同隐秘的血管,沿着墙根蜿蜒延伸,最终汇入堂屋那座黑黝黝、厚重感十足的大型锅炉之中。整套系统线条流畅,工业美感与居家气息奇妙融合。
“试火!”技术员一声令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一名壮汉提起一袋印着“全球供销社”标识的高能无烟煤,将其倾倒入炉膛。那些煤块漆黑发亮,宛如打磨过的黑曜石,全然不见普通煤炭的灰暗与杂乱。引火物刚一触碰,风门轻拨——
呼!
蓝幽幽的火苗瞬间蹿起,舔舐着炉壁,发出悦耳的低啸。没有呛人的浓烟,更无刺鼻的硫磺味,只有纯粹且旺盛的热力在无声燃烧。
仅仅五分钟。
站在堂屋边缘看热闹的傻柱原本冻得缩手缩脚,此刻却猛地扯开棉袄领口,疑惑地吸了吸鼻子:“邪门了……刚才还冷得牙打颤,怎么这会儿身上开始冒汗了?”
阎解况更是好奇宝宝附体,凑近那几根 ** 的铁管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及管壁,他便像被烙铁烫到一般,整个 ** 射出去,惊叫道:“烫!烫得吓人!”
“水循环已启动。”技术员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指针,神色满意,“大爷请看,这炉子自带水套,烧水做饭互不干扰。目前热水已注入里屋暖气片,您进去瞧瞧效果。”
阎埠贵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掀开里屋的门帘,迈步踏入。
轰——
一股温润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
这绝非传统火盆那种烤得脸皮发烫、后背冰冷的燥热,而是一种无处不在、均匀渗透的暖意。置身其中,竟有一种误入初夏午后的错觉,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紧随其后的三大妈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她走到暖气片旁,将脸颊贴近那微微发热的表面,喃喃自语:“这也太……太舒服了。照这样下去,晚上睡觉怕是得把被子蹬个精光。”
“好暖和!咱们家变成夏天啦!”阎解娣欢呼雀跃,直接在床上打了个滚,享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奢华温暖。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风,屋内热气氤氲,与门外形成鲜明对比。门口挤满的邻居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神中写满了 ** 裸的嫉妒与羡慕。
寒冬腊月,街坊邻居谁家不是靠着铁火盆和煤球炉子硬扛?半夜还得爬起来添煤,更别提那让人提心吊胆的一氧化碳中毒风险。可如今这景象,谁见过?全屋暖意融融,既无煤灰扑面,也无异味呛鼻,干净得让人恍惚。
贾张氏那张堆满横肉的胖脸几乎贴到了门帘上,三角眼中妒火中烧,尖声道:“老阎头,真这么邪乎?让我也进屋暖暖身子!”说罢便想往里钻。
阎埠贵此时如梦初醒,一步跨至门前,姿态活像个守着金库的守财奴,死死拽住门帘:“慢着!老嫂子,这设备刚落地,还没彻底调试妥当。人多手杂,万一磕碰了管线算谁的?再说,你家秦淮茹那份也订了,稍后即刻安装,急什么?”
话虽透着那股子熟悉的抠搜劲儿,但尾音里压抑不住的炫耀之意,早已出卖了他此刻得意洋洋的心情。
贾张氏被拦在门外,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切,显摆什么?不就是个取暖器么,回家等着便是,搞得好像全胡同就你们家有似的。”
屋内,热浪滚滚。
两名身着灰布工装的汉子动作行云流水,拆卸工具、清理现场一气呵成。就连钻孔溅落的碎砖渣,也被他们随手用带来的小竹簸箕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看得阎埠贵目瞪口呆。在这个年代,国营厂的师傅上门维修,那是需要好烟好茶伺候着的“大爷”。通常干完活留下一地狼藉是常态,主家还得赔着笑脸送出门,哪见过这般讲究的服务礼仪?
领头技术员合上工具箱,“咔哒”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质地厚实的卡片,上面印着醒目的金红双色字体,双手郑重地递到阎埠贵面前。
“大爷,完工了。这是保修凭证,您务必收好。”
阎埠贵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才接过卡片。纸张挺括,抬头赫然写着“全球供销社·信誉保障”,下方工整地填写着安装日期与唯一编号。
“保修卡?作甚用的?”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脸茫然。
技术员神色淡然,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通俗点说,凭此卡,半载之内。若非人为破坏,凡遇漏烟、渗水或升温异常,只需前往供销社报备,我们免费上门检修,分文不取。更换零件,全新奉上。”
“嘶——!”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里屋正伸手试探暖气片温度的三大妈闻声冲出。
“不用花钱?管半年?”阎埠贵指尖微颤,那张轻飘飘的卡片在他手中竟显得沉甸甸如千钧粮票。
在这个年代,离柜概不认账是铁律。买个灯泡坏了只能自认倒霉,何曾听过用半年还能找回去退换的道理?
“这是陈主任亲自定的规矩。”技术员微微一笑,并未多做解释,挥手招呼同伴,“走吧,下一户。”
直到三人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阎埠贵仍攥着那张卡片,久久未回过神来。
“老阎……这……当真?”三大妈探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阎埠贵指腹摩挲着那张卡片边缘,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权柄。他将它郑重其事地嵌入教案本最隐秘的夹层,喉结滚动,心底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眼眶。“这才叫格局。”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前院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机械的轰鸣声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