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杨厂长停下动作,目光深邃,“但直接仿制陈主任的产品,容易落人口实,伤了和气。况且,若无图纸支撑,仅靠逆向工程测绘,核心热交换率的数据未必能精准掌握。画虎不成反类犬,若是做出一堆废铁,丢的还是咱们厂的牌子。”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主任此时轻笑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这事儿好办。”
李怀德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神色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的菜谱,“既然是互利共赢,何必遮遮掩掩?我亲自去趟供销社,找陈主任把话挑明。咱们光明正大掏钱买技术图纸,既帮了厂里解决瓶颈,又给供销社送了政绩,还能顺水推舟攒下个人情。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杨厂长目光微沉,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最终权衡道:“老李,你跟陈主任交情深,这事你去最稳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厂里现在的流动资金吃紧,你能拍板的额度上限是五万。多一分,我也得去县里跑断腿。”
“五万够了。”李怀德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起身整了整衣襟,“我现在就去探探底。”
……
南锣鼓巷深处,全球供销社内,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煤球特有的味道。
陈颜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掌心两只文玩核桃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这看似寻常的老物件,在他眼里不过是打发时间的解压神器——毕竟系统奖励的东西太多,总得有个地方消化。
二十分钟后,引擎轰鸣打破宁静。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稳稳刹停在店门口。
车门推开,李怀德裹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钻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热络笑容,快步跨进店门。
“哟,陈老弟!这生意做得红火啊!”
他进门便拱手作揖,那亲热的劲儿,仿佛见到的是失散多年的至亲。
陈颜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随口吩咐:“李哥稀客。龙一,上茶。”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出阴影。保镖龙一面无表情地斟上一杯热茶,随即如鬼魅般退入角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冷冽气息。
李怀德刚想伸手接茶,余光扫过龙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动作猛地一僵,脖颈处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暗自心惊:这煞气,比厂保卫科那些退伍老兵还要凶悍几分。
寒暄过后,李怀德收起嬉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切入正题:“老弟,哥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你那儿出了个宝贝‘神炉’?隔壁院的大爷今儿一大早就跑到厂里,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这是能点石成金的法宝。”
陈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台暗格里抽出一卷厚重的牛皮纸,随手抛向桌面。
“啪。”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哥是冲这个来的?”陈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李怀德瞳孔微缩,随即苦笑摇头:“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哥哥嘴还没张开,饭就端到嘴边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那卷图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试探性地问道:“这……是全套的?”
“一字不差。”陈颜放下茶杯,眼神清澈见底,“冲压模具结构图、燃烧室风道设计、防倒灌烟囱构造,甚至连配套专用耐高温漆的配方,都在里面。”
李怀德倒吸一口凉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后勤主管,他太清楚这些图纸意味着什么。尤其是那个耐高温漆配方,当下国内化工基础薄弱,这一项技术足以让无数工厂眼红垂涎,其价值根本不能用金钱简单衡量。
“老弟,你这也太敞亮了。”李怀德搓了搓有些出汗的手掌,神色骤然凝重,“既然你这么痛快,哥哥也不跟你绕弯子。开个价吧。”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哪怕回去跟杨厂长拍桌子吵架,也要把这批货拿下。
陈颜缓缓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五千?”李怀德心中一松。虽然价格顶格,但还在他的权限范围内,只要签字就能走账。
然而,陈颜接下来的三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五万。”
一口陈茶刚入口,李怀德便猛地喷了出来,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陈颜,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五万?!老弟,你这是在宰猪啊!咱们厂一年福利预算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你张嘴就要五万?”
“李哥,账不能这么算。”
陈颜神色淡然,指尖在泛黄的图纸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这炉子一旦成型,单台制造成本不过二十块。我报一百,涵盖的是研发与物流。可你们若真造出来,即便六十块出手,利润空间也是翻着跟头涨。更重要的是,”
他随手拈起一颗核桃,指节发力,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眼下国家最缺什么?是钢,更是煤!北京六千多职工加上家属区,寒冬腊月烧掉多少煤炭?若是这套技术推向全国,那省下的资源足以改变局面。这卷纸里还藏着耐高温漆的配方,现有的防锈工艺根本压不住这种温度,若用在化工管道……”
陈颜话音微顿,将图纸缓缓推向对方。
“五万块买的不是技术,是李哥的政绩,是杨厂长去部里汇报时挺直的脊梁。这笔买卖,换作杨厂长坐在这儿,算盘打得比你还精。”
李怀德沉默了。
作为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省煤即省钱,省钱即功劳。尤其是那个从未见过的耐高温配方,若是属实,这五万块简直如同白捡。陈颜敢狮子大开口,说明背后有人背书;这是试探,更是递出的投名状。
片刻的死寂后,李怀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随之剧烈颤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老弟,哥哥信你!这钱,厂里掏!”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筒,声音冷硬如铁:“财务科老赵吗?立刻调五万现金过来。我有杨厂长的批条权限,后果我全权承担!叫上保卫科两个人,带上家伙,直奔南锣鼓巷供销社,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人!”
挂断电话,李怀德长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
半小时后,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胡同的宁静。一辆草绿色吉普车急刹在店门口,车门弹开,财务科长老赵带着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冲入店内。
“李主任,这……”老赵环顾四周简陋的环境,满脸狐疑。
“打开箱子。”李怀德挥手示意。
随着皮箱扣锁弹开,一股浓郁的油墨清香扑面而来。整整齐齐码放的崭新钞票,那一抹刺眼的黑红色视觉冲击力极强,连角落里的龙一眼神都微微波动。
陈颜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在那叠厚实的牛皮纸卷上停留半秒,随即收回视线。他并未去清点那一沓钞票的具体数目,只是对着虚空低声吩咐:“入账。”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叮!大额现金交易已确认,金额伍万元整,验证通过,资金到账。】
随着提示音落下,陈颜神色平静地将图纸推至对面。李怀德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动作急切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这宝贝稍一不慎就飞了。
“李哥,合作达成。”陈颜语气平淡,抛出的信息却极具分量,“多嘴一句,这炉子的灵魂在燃烧室的挡板倾角。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角度偏差一度,热效率直接腰斩。”
李怀德闻言,眼底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他紧紧护着怀里的图纸,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老弟,这份人情我李怀德记下了!等样机投产,第一顿庆功酒必须我做东!”
……
与此同时,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杨厂长盯着桌上摊开的设计图,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烫到了皮肤才猛然回神。他曾留苏求学,懂行的人一眼便知深浅——这张图纸不仅仅是设计,更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公差标注严谨到令人发指,材质选型、热处理工艺乃至焊接电流的微小参数,皆被拆解得明明白白。尤其是那个复杂的耐高温漆化学配比,即便以杨厂长半桶水的化学底子看去,也只觉得头晕目眩,深感震撼。
“好!真是好东西!”杨厂长猛地抬头,双眼精光四射,死死盯着身旁的李怀德,“老李,这五万块花得太值了!我们买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套成熟的工业标准体系!”
听到这话,李怀德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笑意更盛:“厂长您眼光毒。陈老弟特意交代了,核心就在挡板角度,一点都没藏私。”
“传令下去!”杨厂长大手一挥,气势如虹,“技术科全体工程师,锻工、焊工车间的所有八级技工,立刻前往一号试制车间集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晚通宵也要把样机给我敲出来!”
一号试制车间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而热烈。
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工程师们此刻正围在图纸前,眉头紧锁又频频点头,惊叹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