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里外里一盘算,第一年便省下近二十块!更重要的是——”
他霍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满脸傲然:“我家如今屋内恒温二十度,无烟无灰,无需半夜披衣通炉。若是厂里那些旧货,买回来就得日日倒渣,更别提那防不胜防的一氧化碳中毒风险!”
四周死寂一片。
原本暗自窃喜、以为占了便宜的邻居们,此刻个个呆若木鸡,大脑因巨大的信息量冲击而短暂宕机。
此时,傻柱拎着饭盒晃悠进来,恰好截住这番高论,忍不住笑出声来:“三大爷,合着咱们是一分钱没多掏,反倒白捡了一套顶级享受?”
“正是此理!”阎埠贵扶正眼镜,眉宇间尽是得意,“这就叫投资智慧,一步到位!他们只盯着那三十八块的差价,却是典型的顾头不顾腚,鼠目寸光!”
话音未落,刘海中背着手从后院踱步而出。他家也是首批采购供销社炉子的用户之一。
听闻此言,刘海中微微颔首。他虽不精通细账,却深谙技术门道。
“老阎言之有理。”刘海中刻意拿出二车间代理副主任的威仪,沉声道,“厂里的炉子,旨在解决‘有无’之需;陈经理这款,则是‘精品’之作。材质工艺天差地别,尤其是那层特殊涂层,以咱们厂目前的水平还无法攻克。一分钱一分货,此乃铁律。”
两大爷前后夹击,舆论风向顷刻间逆转。
原本还在抹眼泪抱怨的三大妈,腰杆瞬间硬了起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底气。
夜幕低垂,北风呼啸。
前院老赵家刚装好厂里的新炉子。屋内温度确有所提升,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始终萦绕不散。老赵媳妇不得不一遍遍起身查看炉火是否熄灭。
“当家的,这味儿是不是太冲了些?”
老赵黑着脸,听着隔壁阎家传来的收音机乐声与欢笑声,心中那点“占便宜”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他烦躁地将被子蒙过头顶,却在黑暗中暗自懊悔:若是当时咬牙上了陈颜的线,该有多好……
一夜寒风凛冽。
天色微曦,阎埠贵已早早醒来,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腊月里的清晨,被窝外头是刺骨的冰窖,里头却像裹着层凉席。往日里,阎埠贵能准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全凭着一股“迟到扣工资”的信仰在硬撑。可今儿个,气氛不对劲。
他把胳膊探出棉被边缘,预想中那股钻心透骨的寒气竟没找上门来。
阎埠贵眯起眼,转头瞥向墙根——那里挂着陈颜安装队顺手赠予的温度计。玻璃管里的水银柱稳稳停在十八度。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推了推镜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扯出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弧度。
身上披着件新置办的军大衣,脚下趿拉着棉鞋,他慢悠悠踱到炉子跟前。昨夜封火时留的那道风门缝,此刻正温顺地吐着蓝幽幽的火苗。火钩子轻轻一点,“呼”的一声轻响,炉膛内的火势瞬间窜高了几分。
“邪乎。”
阎埠贵掀开炉盖探头一瞧,昨晚塞进去的高能煤球,竟然还剩大半截在外皮白灰下苟延残喘。
这哪是在烧煤?分明是在烧钱,不,是在捡钱!
脑海里那本小账本立刻噼里啪啦算了起来:照这消耗速度,陈颜送来的那一吨煤,别说熬过整个冬天,恐怕明年开春还能接着续上!
推开屋门,冷风虽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但心里却是热乎的。
前院的老赵正蹲在门口铲煤渣,眼底两团乌青显得格外憔悴。见阎埠贵出来,老赵勉强扯了扯干裂的嘴唇:“三大爷,起得挺早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阎埠贵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晃过去,目光却在老赵那堆红褐色的灰烬上停留了片刻。
好大一堆余烬。
“老赵,这一宿费了多少煤?”阎埠贵明知故问,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试探。
老赵动作一僵,把铁锹往地上磕了磕,脸色有些发青:“嗨,普通煤球不抗造,一宿添了两回,少说也得七八块吧。不过屋里确实暖和,比往年强多了。”
“七八块?”阎埠贵咂咂嘴,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你面前晃了晃,“我家那个,一整夜没动弹,还剩大半膛呢。”
老赵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这时候,几个买了厂里三十八元新款炉子的邻居也端着尿盆出来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厂里的炉子咋样?好。虽然结构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聚热涂层和二次燃烧室,但比起以前那种直筒土炉子,热效率绝对拔尖。最要紧的是密封严实,半夜不用担心中毒熏晕,图的就是个平安省心。
三十八块钱,买一夜安稳觉,值不值?
太值了。
可人心就是这样,怕比较。
看着阎埠贵红光满面、闲庭信步的模样,再看看自家那一夜烧空的煤球,大伙儿心里的那杆秤,不知不觉就歪了。
“得嘞,三大爷您那是高级享受,咱粗人哪敢比。”老赵自我解嘲般嘟囔了一句,“好歹一个月工资没搭进去,省下的钱还能换二斤猪肉补补身子。”
阎埠贵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在这四合院里,只要证明自己的钱花得比别人更值,这份优越感便足以让他回味一整天。
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炉火正旺,映得屋内一片通明。杨厂长只着单衣,额角却已沁出细密汗珠,显是热得厉害。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炸响,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杨厂长神色一肃,大步流星跨步上前,抓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工业部王副部长的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杨,技术验证结束了。专家组那边意见很统一——这设计绝了!特别是燃烧室结构和那层独家涂层,直接把热利用率拉到了极限。”
杨厂长脊背瞬间挺直,语气中难掩自豪:“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
“打住,别扯这些虚的。”王副部长直接打断,“气象台刚发了红色预警,今年这股寒潮是十年不遇的大灾。不仅仅是四九城,整个北方,甚至长江流域都要挨冻。”
杨厂长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部里连夜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将这套图纸全面解密。”王副部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鞍钢、首钢、哈尔滨电机厂、洛阳拖拉机厂……全北方的重工巨头,今天下午就会收到复印件。”
杨厂长瞳孔微缩:“全部下发?”
“没错,全部。”电话那头的语气透着一股悲壮的决断,“国家底子薄,老百姓熬不过这个冬天。这炉子看着小,关键时刻能救命。尤其是那个‘亲民版’简化方案,成本低、易制作,最适合大规模推广。我们的目标就一个:让百姓少冻死几个,少中毒几个!”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杨厂长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当初李怀德砸五万块买这图纸,图的是政绩;自己留着,图的是技术储备。谁能料到,这几张轻飘飘的纸,竟成了抵御天寒地冻的坚实盾牌。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杨厂长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狭小的办公室里。
挂断电话,他踱步至窗前。
窗外灰云低垂,雪花如鹅毛般纷飞,城市的烟囱林立,却显得有些萧瑟。但他心中清楚,用不了多久,这漫天风雪里,必将亮起无数盏温暖的灯火。
那是工业文明的温度,更是那个叫陈颜的年轻人,给这个凛冬时代最厚重的馈赠。
……
南锣鼓巷,供销社。
寒风卷着冰碴,扑打在脸上生疼。阎埠贵掀开门帘钻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淮茹,早啊!”三大爷满脸堆笑,那副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真诚的感激,“那个……您那儿还有那种高能煤没?我想再囤点。”
秦淮茹眼皮都没抬,转身就往后院走:“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我们要陈主任。”
片刻后,秦淮茹折返,目光平静地看着阎埠贵:“主任说了,货管够。”
“管够?”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管够”这两个字,比捡到金条更让人心跳加速。
“阎老师,您是打算先提一百斤回去尝尝鲜,还是直接包圆半吨?”
秦淮茹指尖轻点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提货单,眼波流转间尽是温婉笑意。她身后供销社的柜台后,陈主任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仿佛在听一段家常闲话,实则抛出了令全场侧目的重磅福利:“陈主任特意交代过,凡是咱家老主顾,只要承诺自用绝不倒卖,这高能无烟煤敞开供应。三分钱一斤,童叟无欺。”
“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