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间隙0.03毫米。”总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被连续冲击后的麻木与疲惫,“虽然没达到老易那种变态的极致精度,但完全符合七级钳工标准。通过!”
叮——
清脆的下班铃声划破长空。
没有人离开。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瘫坐在地的胖子身上。八级锻工打底,如今又拿下七级焊工、七级钳工头衔。红星轧钢厂建厂以来,从未出过这样的“三项全能”怪物。
刘海中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双下巴汇聚成流,浸透了衣领。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但那张油腻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笑容。
以前他想当官,是为了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今天,他用实打实的技术,让这几千号人不得不仰视他。
一只粗糙、布满伤痕的大手伸到了他面前。
刘海中抬起头,逆光中,易中海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对方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装着温热的茶水。
“老刘。”
易中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车间:
“先喝口水。”
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刘海中抹了一把嘴,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点亮光。
“老易,”他咧嘴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你那叫钻牛角尖,我这叫广撒网。咱俩谁也别笑话谁,半斤八两。”
易中海没接话,只是看着这个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眼底那层冰冷的算计软化了几分,化作一丝极淡的释然。
“为了厂子,值得。”
夕阳如血,透过车间高大的窗棂,将两人满是油污的身影拉得细长。一个是钳工界的泰斗,一个是维修队的定海神针。就在刚才,飞溅的焊花似乎烧尽了那些常年盘踞在心头的龌龊与计较。
“好!真是好!”
杨厂长激动得满脸紫红,手里的大喇叭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环视四周,声音因亢奋而颤抖:“同志们!红星轧钢厂迎来了高光时刻!神级钳工、全能标兵、天才新秀,咱们这是人才济济!今年的先进称号,舍我其谁?”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几乎要掀翻厂房的顶棚。
李怀德站在阴影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技术是面子,杨厂长拿去当政绩;但里子,还得靠实打实的物资来捂热人心。
他凑到杨厂长耳边低语几句。杨厂长的眼睛瞬间亮了,再次举起喇叭,嗓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为了庆祝奇迹诞生,李主任特意搞了一批硬货!别光盯着猪肉,还有大家做梦都想摸一摸的大件!今晚,大广场集合!按技术等级, ** 行赏!”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冷水,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涌向广场方向。
而在混乱的人群边缘,在易中海的搀扶下,刘海中勉强站直了身子。望着远处那片狂热的海洋,一个念头悄然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陈颜那供销社里的东西,还真有聚财的风水。
既然自己现在是全厂唯一的“六边形战士”,是不是该去把那块惦记已久的手表拿下?毕竟,身份变了,排场也得跟上。
……
红星轧钢厂大广场,灯火通明。
几盏千瓦级的白炽灯悬挂在高杆之上,刺眼的光芒将夜空撕开一道口子,让这片空地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迷醉的甜腻香气——那是生肉特有的腥鲜,混合着干燥尘土的味道。在这个油水稀缺的年代,这股味道比任何高级香水都要勾魂摄魄。
李怀德伫立在高台之上,手中的扩音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着保卫科人员猛地扯下身后层层叠叠的雨布,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数千张嘴同时吞咽口水的声响,此起彼伏,宛如雷鸣。
肉!
堆积如山的鲜肉!
每一扇肉的肥膘都足足有三指厚,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油润光泽。这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柴猪,而是来自陈颜供销社的 ** 黑猪,每一片都能炼出两大罐清亮的大油,足以让所有职工做梦笑醒。
“同志们!”
杨厂长一把夺过话筒,嗓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却透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看清楚!这就是技术的分量!这是工业部给咱们红星厂贴的金!”
话音未落,后勤科的人已经抡起了大菜刀。
案板上的肥肉被利落分割,刀起刀落间,油脂飞溅。
“八级工,十斤起步!”
“七级工,八斤封顶!”
哪怕是刚入厂的学徒,也能攥着半斤肥瘦匀称的五花肉,笑得合不拢嘴。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挤破了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神绿油油的,仿佛饿狼见了肉。拿到肉的汉子们,恨不得把脸埋进那块白花花的大油膘里亲两口,随后用草绳死死拴住,提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但这仅仅是前菜。
杨厂长大手一挥,指向高台:“请今天的功臣上台!”
贾东旭被人推搡着走上台。他依旧身形单薄,缩着肩膀,但此刻四周的空气都变了味。没人再敢拿正眼瞧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年轻人——五级连跳?这哪是运气,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李怀德笑眯眯地指了指侧面,声音洪亮:“贾东旭同志,鉴于你的突出贡献,厂里特批——飞鸽牌自行车一辆!”
崭新的烤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电镀车把手亮得刺眼,黑色真皮坐垫散发着皮革的香气。
贾东旭的手指微微颤抖。当掌心触碰到冰冷坚硬的车把时,那股酥麻感顺着手臂直冲脑门。烫吗?当然烫。但他舍不得松手,仿佛抓住了命运的咽喉。
“谢……谢谢厂长!谢谢李主任!”
他语无伦次,眼眶通红。这不仅仅是一辆车,这是他在四合院里挺直腰杆、不再受气的脊梁骨。
紧接着,易中海也获了赏。作为厂里的“活化石”,这位国宝级钳工不仅抱回了一辆自行车,还揣进了五十块现金大奖。老易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点了点头,但那推车时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出了底气。
最后聚光灯打在了刘海中身上。
全场目光汇聚。
只见他挺着那标志性的将军肚,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标准的四方步缓缓登场。脸上虽残留着电焊留下的黑灰,却遮不住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冒的得意劲儿,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
“刘海中同志。”
杨厂长的语气庄重,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看着这个让自己头疼又倚重的老伙计:“暖冬行动中,你身先士卒;全能考核里,你技压群雄。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撤销你‘锻工车间代理副主任’职务中的‘代理’二字!正式任命为副主任,享受副科级行政待遇!”
轰——
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
这一刻,刘海中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云端颤栗。这一天,他盼了半辈子,终于熬出了头。
然而,李怀德的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 ** :
“另外,考虑到刘主任家中已有代步工具,厂里特批,将自行车奖励置换为——蝴蝶牌缝纫机一台!”
随着幕布拉开,一台黑得发亮的铸铁缝纫机赫然出现。金色的蝴蝶花纹在机身上熠熠生辉,沉甸甸的铁疙瘩足有一百多斤重。
刘海中愣住了。
这玩意儿死沉,他这点体格根本扛不动,更别提像骑车那样风风光光地骑回家。摆在面前的,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李主任,这……”
刘海中搓着手,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眉头皱成了川字,满脸写着为难。
李怀德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指尖随意一挥:“早备好了,您请。”
话音未落,两名保卫科干事推着那辆老旧的大板车疾步而至。动作麻利间,缝纫机被稳稳安置于车上,甚至还在机头处精心系上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艳得刺眼。
这老狐狸懂人性。他太清楚刘海中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究竟渴望着什么。
“刘主任,小张力气大,让他帮您拉回去。这可是厂里的脸面,必须风风光光地进门!”
刘海中目光在那辆斑驳的板车与车上耀眼的缝纫机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旁边那块足足十斤重、泛着油光的白肉上。刹那间,一幅极尽奢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个……”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张,你拉车。我在前头骑车引路。老易,东旭,你们推着新车跟上。”
于是,一支诡异却极具排场的队伍缓缓驶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四九城的傍晚,寒风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然而南锣鼓巷的街头,却被这一行人的气势硬生生搅得沸腾起来。
“哎哟!这是哪家办喜事?”路人纷纷驻足,瞪大了眼睛。
“喜什么事!那是轧钢厂的刘主任!”
刘海中跨在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上,双腿早已酸胀欲裂,但他依旧把脚踏板踩得飞起。清脆刺耳的车铃声“丁零零”响彻整条巷子,仿佛在宣告着主人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