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香气,不仅仅是油脂的丰腴,更透着一股子从供销社柜台里带出来的精致鲜味。这肉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绝非后厨那些喂糠麸长大的猪崽所能企及。
贾张氏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嘴角溢出的油渍顺着下巴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疯狂吞咽,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老天爷啊……”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满足,“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尝到这么香的肉!”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那是人类在极度匮乏后,对食物最原始、最 ** 的渴望宣泄。
易中海此刻心情大好。徒弟贾东旭连跳四级,风光无限;老冤家刘海中虽然也得了好处,但毕竟是靠本事挣来的,且这顿肉实打实是福利,让他挑不出毛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坐在他身旁的一大妈,平日里身子弱,胃口也不佳,今日却破天荒地吃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她夹起一筷子豆腐,轻轻推到易中海面前:“老易,多吃点菜。”
易中海抬眼看向老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半辈子风雨同舟,虽无儿无女添补人气,但这贤惠的妻子始终相伴左右,这份安稳已足够让他知足。他将碗中仅剩的瘦肉拨到妻子碗里,声音低沉而温柔:“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身影相依,温情脉脉。就在易中海举起酒杯,准备起身与刘海中碰杯致意之际——
“呕——!”
一声尖锐且急促的干呕声,如利刃般划破了夜的宁静。
一大妈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猛地推开身边的丈夫,踉跄着冲向水池边。
紧接着,剧烈的呕吐声响起,令人胆战心惊。
满院死寂。阎埠贵嘴里的肉块无声掉落,刘海中僵在半空的酒杯微微颤抖。
“这……这是咋回事?”贾张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肉没熟?还是吃坏了肚子?”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间炸开了众人的恐慌。若是集体食物中毒,那便是天大的事故!
易中海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颤抖着手拍打老伴的后背:“老婆子!你怎么了?别吓我!”
一大妈吐得天旋地转,直到胃里只剩酸水,才虚脱地靠在水池边,大口喘息,有气无力地摆手:“难受……闻见油味儿就恶心……”
傻柱将大勺重重扔回锅里,眉头拧成死结:“不可能!这肉炖了足足两个钟头,软烂入骨,怎么可能不熟?再说大伙都吃了,怎么偏偏一大妈出事?”
人群后方,陈颜微微挑眉,目光深邃。
他扫过一大妈痛苦的模样,脑海中迅速闪过易中海家新换的供销社采暖炉,以及前阵子为两口子特意调配的那副调理身体的药方。
线索串联, ** 浮现。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后院王大妈满脸关切地走了进来。
五胎三孙的老把式,王大妈在这四合院里混迹多年,那看人的眼力劲儿比医院老大夫还毒。
面对眼前这一地鸡毛的混乱,她没跟着瞎起哄,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一大妈瘫软的腰身和旁边那盆泛着油光的猪肉之间来回扫视。
“都给我闭嘴!”
一声断喝,宛如惊堂木落下,瞬间镇住了满院子的嘈杂。
王大妈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径直来到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易中海跟前。这位平日里稳重的食堂副主任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姐,这……这得赶紧送医院!是不是急性肠胃炎犯了?”
王大妈压根没接话茬,反手一把扣住一大妈冰凉的手腕。虽不会中医号脉,但那种刻在骨血里的生活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一幕绝非寻常病痛。
一大妈正弓着身子剧烈干呕,那股子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的架势,哪像是吃坏了肚子?分明是另一种更为隐秘且剧烈的生理反应。
王大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低的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易,别在那儿咋呼了。”
她死死盯着易中海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媳妇这症状……我看八成不是病。”
易中海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病?那还能是什么?”
王大妈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一大妈隆起又凹陷的腹部,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这怕是……怀上了吧?”
这句话落地,无异于一颗深水 ** 。
易中海手中的酒杯“啪嗒”坠地,玻璃碎裂声刺耳,浑浊的酒液溅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他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嗓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说,你媳妇肚子里有动静了!”王大妈拍了拍大腿,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我养大的孩子多,这种害喜的动静,听一声我就知道真假。这绝不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
刹那间,全院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另一边,傻柱手里的大铁勺“哐当”一声砸进热锅,滚烫的肉汤四溅,烫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他瞪圆了眼珠子,满脸不可置信:“我的娘嘞!这可是个惊天大瓜啊!”
贾张氏那张长脸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她撇着嘴,阴阳怪气地低声嘟囔:“都四十好几的老太太了,还想下蛋?我看是肚子里长了蛔虫闹腾的吧……”
“滚!”
易中海猛地回头,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底下凶狠如狼的本性。贾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
易中海颤抖着蹲下身,想要去扶一旁靠在水池边的一大妈。他的手伸到半空,却在触碰到对方衣角的瞬间缩了回来,仿佛她此刻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稍一用力便会粉身碎骨。
“秀兰……你,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不敢触碰希望的恐惧。
一大妈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却亮起了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迟疑片刻后,轻声说道:
“老易……这个月,我的例假,好像没来。”
此言一出,再无回旋余地。
易中海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天地旋转,巨大的狂喜与深重的恐惧如潮水般交织袭来,让他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别瞎琢磨了。”
陈颜指尖轻叩桌面,将那只掉漆的搪瓷缸子稳稳放下。他并未提高音量,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硬生生压住了院里的嘈杂。目光掠过围观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面色苍白的易中海身上:“这种事,靠猜能查出个什么名堂?易师傅,天也不早了,先送一大妈回去安歇。明儿一早,直接去协和,挂个专家号做检查。到底是真是假,医学报告比人心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易中海猛地回神,眼底迸发出求救般的狂热光亮:“对!陈主任说得是!去医院!明天就去!”
他颤抖着手搀扶起一大妈,那姿态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妻子,而是稀世珍宝传国玉玺,生怕磕着碰着半分。随后,他冲着周围指手画脚的邻居们低吼一声:“都散了吧!挡着风了!”随即护着媳妇儿踉跄退回屋内。
那一夜,中院易家的窗户纸后,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次日破晓,晨曦微露。贾东旭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便见师父易中海早已伫立在门前等候。老人眼圈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彻夜未眠,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精气神。他身上竟穿着那套平日里只敢在过年时才舍得翻出来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
“东旭,去厂里替我请个假。”易中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贾东旭被师父这副异样的状态吓得不敢多言,转身跨上那辆老旧的飞鸽自行车,蹬车离去。
前往医院的路上,易中海执意不让妻子乘坐拥挤的公交车,而是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他特意嘱咐车夫骑慢些,双手紧紧扶着车帮,唯恐车身颠簸惊扰了车内人。
协和医院走廊内,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易中海死死攥着那张挂号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十年来,他往返医院无数趟,喝下的苦药汤能汇成河。每一次满怀希冀而去,往往都是一腔绝望而归。“绝户”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弯了他的脊梁,更扭曲了他后半生的性格。若这次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脏剧烈收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号,王秀兰。”
护士清脆的通报声划破寂静。易中海身躯一震,几乎是弹射而起,搀扶着一大妈快步迈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