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这是把供销社的底裤都掏出来了不成?”
阎埠贵正拿着绒布擦拭那副金边眼镜,闻言手猛地一抖,镜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脑中飞速盘算:全院百余口人,平均分下来每人半斤肉,这待遇比过春节还要奢侈数倍!
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一辆小板车已碾过青石板路,停在院 ** 。
随着苫布被粗暴掀开,半扇生猪赫然显现。
肥脂如雪,瘦肉似丹红玛瑙,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犯罪的油光。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穿透空气,引得几个馋嘴孩童忍不住嚎啕大哭——那是纯粹被馋哭的悲鸣。
刘海中盯着那半扇猪,嘴角刚扬起的得意弧度瞬间僵硬。
手里那象征性的十斤奖励肉,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且滑稽。
但他不能退。他是副主任,是领导。
领导的尊严,岂容此刻崩塌?
刘海中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内心的滴血之痛,将那十斤肉高高举起,声音洪亮:“陈主任大气!我刘海中虽非正职,但也绝不拖后腿!这十斤肉,我捐了!今晚大家敞开肚皮吃!”
“二大爷局气!”
掌声雷动。刘海中满脸堆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易中海紧随其后,动作行云流水地卸下挂在车把上的五斤肉,递给一旁的傻柱:“既如此,我也添把柴。这五斤,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一大爷敞亮!”
欢呼声再起。然而,所有的目光并未散去,而是齐刷刷地转向了贾家紧闭的房门。
贾张氏死死护着怀里仅剩的两斤肉,蜷缩在门框阴影里,活像一只被触怒的护食母兽。面对全院灼热的视线,她疯狂摇头,唾沫横飞:“看什么看!这是我儿子拿命换回来的!凭什么给你们?想都别想!死也不给!”
气氛降至冰点。
陈颜倚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冷笑,静观其变。
贾东旭站在原地,面色涨紫,脖颈青筋暴起。作为五级工、厂里的技术骨干,若在此刻失声,他往后在院里如何立足?如何在陈颜面前抬头做人?
“妈,拿来。”
贾东旭走到母亲身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不!”贾张氏尖叫起来,尖利刺耳,“东旭你疯了吗?那是肉!留着炼油……”
“我说,现在。”
贾东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与决绝。他在考核场上那种向死而生的狠劲,此刻尽数倾泻在亲生母亲身上。
贾张氏被这一声怒吼震慑得呆立当场。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陌生与冰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掌心猛地扣住那块颤巍巍的猪肉,贾东旭指节用力,生生将其从陈颜手中剥离。
掌中触感温热滑腻,带着油脂特有的丰腴分量。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贾张氏瘫坐在地,双手拍着泥地,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老贾啊!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再嚎,今晚这顿连你的份都取消。”
贾东旭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大步流星跨向灶台旁,将那块肉重重拍在案板上,震得木屑微颤。
“柱子,动手。”
傻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拇指高高竖起:“东旭哥够意思,是个带把的爷们!”
不远处的台阶上,陈颜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贾东旭似乎真的站直了腰杆。
而易中海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欣慰之余,心底竟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荒凉与落寞。他下意识按了按空荡荡的胃袋,那里像是有个无底洞,正吞噬着他的尊严。
“肉齐了,菜呢?”
一声断喝打破僵局。
傻柱抄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快速推拉,火星四溅中,寒光凛冽。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光啃肥肉腻得慌!各家各户别藏着掖着,土豆、白菜、粉条,有的全掏出来!”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滴水,整个四合院瞬间沸腾。
“我家有十斤大土豆!”
“半捆粉条在此!”
“还有两颗心里美萝卜!”
人群骚动间,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溜烟钻回屋内。
秦淮茹在一旁满脸疑惑:“老阎,搞什么鬼?”
“快!去地窖把那棵‘菜王’抱出来!”阎埠贵满脸涨红,兴奋得语无伦次,“五十斤肉啊!咱们只要出一颗白菜就能敞开吃!这账算得,巴菲特来了都得服气!”
片刻后,阎埠贵抱着一颗硕大如脸盆的大白菜冲出屋子,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捐赠仪式。他将白菜往案板上一搁,高声宣告:“这可是我留着过年的压箱底宝贝,今日为了大伙儿,捐了!”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傻柱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在院心架起两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
干柴塞入灶膛,火舌舔舐着锅底,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每一张期待的脸庞上。
五花肉块倾入锅中,“刺啦”一声巨响,油脂在高温下剧烈爆裂,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气味就是最致命的 ** ,是最顶级的 ** 。
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口水几乎要滴穿青石板。大人们攥着碗筷,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金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
陈颜立于高处,俯瞰着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暖意。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折返屋内。
几秒钟后,他端着一只巨大的搪瓷盆重返现场。盆口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白色纱布,隐隐透出莹白的色泽。
“柱子,接住。”
陈颜扬声喊道。
傻柱回头之际,陈颜掀开纱布一角。
刹那间,满院寂静。
只见盆中盛放的,是一块块晶莹剔透、颤巍巍抖动的鲜豆腐。豆香清新淡雅,与锅里的肉香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连豆子都要凭票限量供应的岁月里,这般水灵饱满的鲜豆腐,简直就是奢侈的代名词,是令人窒息的美梦。
瓷勺在掌心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傻柱喉结上下滚动,眼底迸出近乎贪婪的光亮:“这豆腐若是裹上那层凝脂般的肉油……神仙的位子我都不要!”
“下锅!”
陈颜指尖轻弹,指令干脆利落。
洁白的豆腐块如雪花般坠入翻滚的红汤。赤红的油脂、雪白的肌理、翠绿的葱花,在沸水中交织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卷。刹那间,一股霸道而浓郁的异香破壁而出,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座四合院,顺着穿堂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南锣鼓巷的每一寸空气里。
今夜,注定无人能安寝。
九十五号院的气氛已彻底沸腾,但这躁动并非源于争吵,而是被那股勾魂摄魄的肉香彻底点燃。香气如活物般贴着地面游走,连胡同口那条常年嗜睡的老黄狗都惊醒了,耷拉着耳朵在门槛处焦躁徘徊,想进又怯于那份威压。
中院空地之上,一口巨大的供销社铁锅赫然矗立。劈柴在锅底欢快地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壁。锅内五十斤大肥肉切作方寸大小的方块,随着汤汁的剧烈翻滚,仿佛在跳一支热烈的探戈。
傻柱赤膊上阵,颈间挂着条泛黄的旧毛巾,手中那柄沉重的铁勺宛如将军手中的令旗,挥舞间带起阵阵劲风。
“急什么?火候不到,肉不烂,油不透,那是暴殄天物!”
他手腕一抖,舀起一勺红亮透亮的原汤,淋回锅边。那油花大如铜钱,层层叠叠地铺在表面。白菜帮子早已炖至半透明,吸饱了精华,色泽诱人;三角切的豆腐在汤中咕嘟冒泡,仿佛拥有了生命。
台阶之上,刘海中背着手伫立,名义上是今日的主角,此刻却无人问津。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锁定在那口沸腾的大锅上。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脑海中那些精密的算计此刻全成了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吃肉。贾张氏更是失了常态,死死攥着个缺口的海碗,身子前倾,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锅里。
“柱子,差不多得了!再煮可就化了!”贾张氏尖利的嗓音里,竟透出几分讨好与哀求。
“得嘞!开饭!”
一声怒吼,胜似冲锋号角。
此刻早已顾不上长幼尊卑或餐桌礼仪。除了刘海中等三位大爷还勉强端着架子坐在小马扎上,其余众人皆蹲在院中,姿态各异。陈颜并未凑热闹,他单手托着搪瓷缸,半缸白酒映着他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肚子里缺了油水,心里便总是发慌。唯有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傻柱的手稳如泰山,一勺下去,肉、菜、汤俱全,分量十足。
“嘶——烫嘴,真香!”
阎埠贵早已顾不得斯文形象,咬下一口肥腻的猪肉。醇厚的油脂顺着嘴角滑落,他眯起双眼,那一刻,平日里斤斤计较的账本仿佛随风消散,只余下满嘴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