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四合院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香与家常气息的热浪瞬间包裹全身。
一大妈正坐在炉火旁纳鞋底,针线穿梭间,余光瞥见丈夫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欲接重物:“老易,这沉,给我吧,我去厨房收拾……”
“别动。”
一声低喝响起,虽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大妈被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只见易中海几步跨上前,一把将妻子按回椅子里。动作虽显笨拙粗犷,但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眸,此刻竟柔和得仿佛能溺毙人心。
“你现在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易中海面色严肃,将那只老母鸡郑重地放在桌上,随即转过身,有些手忙脚乱地去解墙上挂着的旧围裙,“这些粗活累活,以后你一字都不用沾手。”
一大妈眼眶骤热,鼻尖泛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几十年来,这位八级钳工何曾进过厨房?那是出了名的“大男子主义”,家里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男人。
“老易,你会做饭?”一大妈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与鼻音。
“不会做还学不会吗?”易中海将围裙胡乱系在脖颈处,打了个死结,勒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你就坐着指挥,剩下的交给我。”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杂乱无章的剁击声。
那节奏全无章法,甚至显得有些慌乱,听得人大气都不敢出。
“哎哟,小心手指头!别切太大了!”一大妈坐在炉边,急得身子前倾,恨不得钻进厨房去帮忙。
“稳着呢!这可是八级钳工的手!”易中海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早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剁鸡肉的压力,竟比车削精密零件还要令人屏息凝神。手中的菜刀轻飘飘的不趁手,案板滑溜溜的不受力,远没有虎钳夹持那般稳固安心。
好不容易将整鸡斩件,焯水去腥,撇净浮沫,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入砂锅之中,文火慢炖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灶台上的铁锅被易中海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线缝隙。按照秦淮如的吩咐,里头只扔了两段葱白和几片老姜,连一粒花椒都没放。陈主任曾反复强调,供销社里的好食材,最忌讳的就是重料掩盖本味,唯有原汁原味,方能显出真章。
火苗舔舐着锅底,起初是旺火催开沸水,旋即转为文火慢煨。
不过片刻功夫,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便顺着门窗的缝隙钻了出来。那绝非寻常鸡肉的腥膻之气,而是一种醇厚中透着清甜、浓郁中带着鲜灵的奇异气息。这味道仿佛有了生命,霸道地侵占了中院里的每一寸空气,勾得人神魂颠倒。
砂锅内的汤汁咕嘟作响,蒸汽顶着锅盖发出轻微的颤动声。
易中海揭开锅盖的一瞬,金黄色的鸡汤翻滚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动作轻柔地盛出一大碗,碗中堆满了紧实的鸡肉,几乎要溢出碗沿。随后,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捧到秦淮如面前。
“趁热吃。”他将筷子递过去,声音温和。
秦淮如目光落在碗里,又扫过易中海自己那碗——里面全是汤,连块鸡皮都未曾捞到。她心头一软,夹起一块饱满的鸡腿肉,正要往易中海碗里拨:“老易,你也吃点肉。”
易中海却伸手挡了回去,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我不馋肉,就爱喝口鲜汤。这汤补身子,你如今怀着孕,肚子里可是一张嘴两个人吃,咱儿子还得长个儿呢。”
秦淮如的手僵在半空,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过往岁月里,他总显得心思深沉,为了养老送终的大计,将整个四合院的人都算计在内。那时她只觉得这人精于算计,不可深交。可此刻,看着他系着那条略显宽大的围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满眼关切地望着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这一辈子,似乎也没那么苦。
“老易。”秦淮如咬下一口鸡肉,肉质鲜嫩至极,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炸裂,“我想通了。不管这孩子男女,咱们都得用心养。你也别太拼,钱够花就行,命比钱重要。”
易中海抿了一口汤,暖流滑入喉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他抬起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秀兰,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惦记着外人养老。现在我明白了,咱自己有血脉传承。只要把孩子教好,那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放下碗,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秦淮如的手背,轻轻摩挲着。
“你放心,只要我易中海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道德天尊”,那个工于心计的绝户头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血肉温度的丈夫,一个即将迎接新生命的父亲。
这一切的转折,皆源于南锣鼓巷供销社里那一缕清香,以及那个总是挂着淡然微笑的年轻人。
易中海指尖微颤,心底那杆秤早已彻底倾斜。在他眼中,陈主任不仅不是外人,更是易家翻身的贵人。那只鸡炖出的不仅是肉香,更是易家久违的、直抵人心的暖意。
腊月的北风似淬了冰的刀子,在四九城的胡同里肆意横切。枯叶被卷得漫天飞舞,拍在脸上生疼,寻常百姓家此刻早已紧闭门户,守着热炕头熬过这严寒。唯独南锣鼓巷口的供销社门前,长队如龙,蜿蜒曲折。
人群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揣在袖筒深处,双脚冻得不住跺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到底还要等多久?”有人焦躁地探头,试图透过门缝窥探内部动静,“说是元旦盘点,可这也太晚了。”
“我家酱油见底了,就指望买瓶新的迎新年呢!”抱怨声此起彼伏,空气因寒冷与急躁而变得凝滞。
供销社厚重的木门仅留一道窄缝。秦淮茹立于门侧,一身深蓝色毛呢工装剪裁利落,胸前那枚崭新的店长铭牌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未戴围巾,挺括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神情专注地看着腕间的上海牌手表。数月前的泪眼婆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干练气场。
“张龙,赵虎。”
声音不高,却穿透寒风,清晰入耳。
两名身形魁梧的退伍兵应声而立,脊背挺直如松。这两人平日沉默寡言,行事果决狠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生事端。
“维持秩序。”秦淮茹抬眸,视线扫过躁动的人群,面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告知各位街坊,最后十分钟。只出不进,逾期不候。今日元旦前夜,店内需大扫除、盘库存,员工亦要归家团圆。明日请早。”
“放屁!我有钱!我是轧钢厂七级工,让我进去!”
一名头戴狗皮帽的中年男子怒目圆睁,企图强行突破防线,“我……”
赵虎一步跨出,身躯宛如铁壁铜墙,死死挡在缺口之前。他没有言语,只是垂眸俯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而下。中年男子喉结滚动,后半句嚣张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最终面色涨红,悻悻后退。
“这位同志,规矩不可破。”
秦淮茹缓步上前,语调温和疏离,眼神淡如秋水,“陈主任有令,供销社虽服务大众,但员工亦是百姓。一年辛劳,也该歇息。若急用,前方胡同口国营副食店尚营业,虽需票证,货品亦不差。”
男子脸色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在赵虎威压下造次,冷哼一声,灰溜溜地隐入人群。
秦淮茹目送其背影消失,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丝弧度,随即转身,声音清冷:
“关门。”
供销社后院,食堂内热气蒸腾。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浓烈的葱姜蒜爆锅香与醇厚的肉脂气息交织缠绕,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馋虫乱窜。
何雨柱赤着上身,颈间挂着条汗湿的白毛巾,手中那柄沉重的铁勺挥舞出残影,铲击锅沿的声音铿锵有力。
“雨水!盘子递过来!手脚麻利点!”
何雨水身着淡粉罩衣,脸颊被灶火映得绯红如霞,指尖翻飞间,一只只洁白精致的瓷盘已整齐码放于案台之上。
“哥,这香味……”何雨水深吸一口气,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到底炖的是啥?”
巨大的砂锅中,汤汁金黄透亮,正剧烈翻滚。几粒红枸杞点缀其间,一只肥硕老鸡在汤底若隐若现,周围环绕着饱满发亮的海参与干鲍,色泽诱人至极。
“哼,此乃‘佛跳墙’之精简版——坛启荤香!”何雨柱下巴微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他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中,双眸骤然一亮,“也就陈主任这儿,能弄到这般顶好的食材。海参火候拿捏精准,干鲍更是极品。搁过去,这可是宫廷大宅的席面。今日沾光,咱们也尝尝鲜!”
心中虽乐开了花,何雨柱却仍有些恍惚。
方才去库房领料时,面对那一箱箱极品山珍海味,他手心竟微微出汗。这哪是供销社的后厨?分明是龙宫宝库泄露了一角。
“别愣神了,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