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她瞳孔 ** 的是四周的陈设。
足有两米高的落地镜镶嵌在精致的镀铜边框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店铺 ** 矗立着几个圆形的旋转衣架，虽然此刻空空荡荡，但那超前时代的设计理念简直让人闻所未闻；靠墙一侧则是一整排带有玻璃推拉门的展示柜，在灯光的折射下，流淌着一种名为“高级”的气场。
这种风格，别说是在四九城，即便她早年去过上海十里洋场，也未见过如此兼具现代感与通透美的设计。这正是系统出品的上世纪末港式风情装修包，置于此时此地，无异于降维打击。
“这……光是这些装潢，就得烧掉多少票子？”陈雪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作为一名老字号的老板，她那点可怜的傲气，在这个充满未来感的空间面前，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秦淮茹虽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微微失神，但鉴于她对供销社一路变迁的见证，她的心理防线稍微坚固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雪茹的失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陈颜身侧，适时地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盏。
“主任，这就是您口中的小铺子？”陈雪茹回过神来，摘下墨镜，眼神复杂地盯着陈颜，“您管这叫‘小’？”
陈颜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淡然：“别光盯着壳子看，还得看里子。张龙，赵虎，把货搬进来。”
“收到！”
两名退伍兵动作利落地应声而动。
最先被搬进来的，是陈雪茹带来的家底。那一匹匹苏锦杭绸被小心翼翼地陈列进玻璃展柜中，丝绸特有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透着股传统而高贵的韵味，与周围极具现代感的装修形成了奇妙的和谐。
陈雪茹刻意挺起胸膛，试图找回些许身为“掌柜”的底气。她指尖轻捻着那块泛着柔光的锦缎，语调里带着几分炫耀：“陈主任，您细品。这可是苏绣坊顶流出的贡品料子，触手生温，滑若凝脂。放眼整个京城，想寻这等成色，除了我这儿，绝无分号。”
陈颜神色平淡，并未顺着她的话头夸赞，只是淡淡点头：“货确实是极品，走高端定制路线绰绰有余。但咱们开的是买卖，不是摆设。寻常百姓过日子，图的是个耐穿、实惠，还得看着喜庆体面。光靠这几块绸缎，撑不起整间店的门面。”
说罢，他双手轻轻一拍，目光扫向后方：“去，把库房里压箱底的那批货，全给我搬上来。”
陈雪茹闻言一怔，心头暗自嘀咕：这南锣鼓巷的小铺子，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好料？顶多是些粗布 ** 或是普通的咔叽布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张龙和赵虎两人，如同搬运金砖般，将一卷卷色泽饱满、质感厚重的布料重重堆在柜台上。那冲击力，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那是灯芯绒。
绝非市面上那种沉闷死板的深蓝或灰黑，而是浓郁醇厚的酒红、深沉静谧的墨绿，甚至点缀着几抹亮眼却不俗气的姜黄！每一根绒条都细腻饱满，在灯光下流淌着高级的光泽感。
紧接着是精纺毛呢，手感厚实温润，毫无扎肤之感，纹理清晰如织就的艺术品。
最后，陈颜随手扯过一匹泛着淡淡珠光色彩的布料，漫不经心地抛向陈雪茹：“来，摸摸这个。”
陈雪茹下意识接住，指尖触碰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
轻、薄、垂顺，且……竟然不皱！
在这个连的确良都尚未普及的年代，这种化纤混纺的高科技面料，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神迹。作为行家里手，她只消一上手，便知此物价值连城。
“这……究竟是何物？”陈雪茹声音微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陈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口编造了一个名字：“我给它起名‘不皱绸’。兼具绸缎的流光溢彩与化纤的挺括抗皱，无需熨烫，洗净即干，懒人必备。”
站在一旁帮忙的女工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天哪，这颜色正得让人心醉！”
“要是做成连衣裙穿在身上，那还不美得冒泡？”
陈雪茹的手指贪婪地抚过那些布料，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此前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气，此刻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陈颜深深的敬畏与折服。这哪里是在开店？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四九城的穿衣法则！
“我服了。”陈雪茹长叹一声，将手中的料子轻轻放下，眼神真挚地看着陈颜，“陈主任，我是真佩服。有这般装潢，再加上这些神仙般的料子，别说前门大街，便是王府井百货大楼，也得被咱们甩在身后。”
陈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记住，高低搭配。你的苏锦杭绸，继续走精品定制路线，那是你的招牌；而这些灯芯绒、混纺布，则主打大众成衣，版型要新，价格要公道。懂我的意图吗？”
“懂了！”陈雪茹双眼放光，激动地说道，“您这是要一网打尽四九城的男女老少啊！”
“聪明。”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淮茹缓步走了过来。
今日的她，身着一套标准的供销社工装，深蓝色的布料剪裁合体，却难免透出一股刻板与拘谨，与店内那些绚丽多彩的时尚气息格格不入。
指尖划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秦淮茹却并未多做停留，反倒顺势勾住了陈雪茹的手腕。那动作熟稔得仿佛二人曾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亲昵劲儿直往人心里钻。
“雪茹姐既是内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语间，她身子微微前倾，似有若无地贴近了身旁的陈颜。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波光潋滟，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秦店长这般姿态，哪里像是求人办事，倒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她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前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语调里夹杂着几分娇嗔与幽怨：“您瞧瞧我这身工装，当初量体裁衣的人怕是手抖了吧？这胸口勒得人喘不过气，腰际又空荡荡的，实在是不便。要不劳烦雪茹姐，亲自替我量一量，改上一改？”
言罢，她刻意挺直了脊背，将那原本就惹眼的曲线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那第二颗扣子绷得笔直，仿佛在随时准备脱离束缚，飞向半空。
陈雪茹眸光微闪，视线在对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哪是衣服不合身？这分明是在这里“亮兵器”呢。这是在无声地宣示 ** ——无论你是谁的大 ** ，论身材、论资本，她秦淮茹绝不含糊。更关键的是，这一切都是做给旁边那个男人看的。
正端着茶杯抿水的陈颜，听到这番话，喉头一滚，险些将茶水喷出来。
他余光扫过，不得不承认，那道弧线确实有些犯规，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感。老脸瞬间涨红，这位在工业部副部长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陈主任，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咳……”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目光慌乱地飘向天花板，“既然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你们先核对一下细节。我突然想起库房那边还有份紧急单据需要签字，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去，步伐虽快，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身后，两道清脆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穿透了空气。
“哎哟，秦妹妹这本钱真是让人眼馋，姐姐我都羡慕。”
“雪茹姐谬赞了，还得靠您这双巧手帮我收拾收拾，不然干活都施展不开……”
“好说，来，先把外衣褪了，咱们细细量起……”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将店内色彩斑斓的布匹映照得熠熠生辉。空气中交织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气息与女子身上淡淡的雪花膏芬芳。在这南锣鼓巷的一隅，似乎连春风都变得格外粘稠，春意盎然得有些过分。
日头高悬，正中头顶。南锣鼓巷里的市井烟火气愈发浓郁，喧嚣声此起彼伏。
陈雪茹站在原地，思绪有些飘忽。整整一上午的高强度运转，让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豪门老板娘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尽管她只是在一旁指挥几个新招来的学徒量尺裁剪，但面对这陌生的环境、严苛的新规矩，以及周围那些从未见过的珍稀面料，她的神经始终紧绷如弦。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指向了十二点。
秦淮茹瞥了一眼时间，笑着打破了沉默：“雪茹妹子，忙了一上午，先去吃饭吧。”
陈雪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勉强点了点头。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与疑虑，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头。
“大锅饭”这三个字，在陈雪茹的认知里，总跟清汤寡水、凑合果腹画着等号。
记忆里，她以前那小店的伙计们，平日里也就是啃几口二合面掺着咸菜的馒头，逢年过节或运气好时，白菜汤里能漂起几滴油星子，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如今陈颜的供销社即便再阔绰，难道还能变出满汉全席不成？
这般想着，陈雪茹心中难免有些发虚。她下意识地去摸随身的小坤包，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质，才勉强稳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