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是吧?拿着给家里小辈尝尝鲜。淮茹常念叨您以前对她的照拂,这点心意,别嫌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对方,又不动声色地打了脸。
二婶捧着那两颗还带着温度的奶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后,她硬生生挤出一朵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谄媚道:“哎哟喂!看你这说的,多不好意思!淮茹啊,你真是嫁对人了!我就说嘛,咱们老秦家最有福气、最显贵的就是你!”
秦家那间漏风的土坯屋里,此刻暖意融融,几乎要溢出门槛。
桌上堆叠的物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是足以让任何一家普通农户眼红心热的存在。秦父那双布满老茧、宛如枯树皮般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想触碰那袋白面,却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生生缩了回去。
“这……这也太破费了。”秦母攥着衣角,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东旭啊,你们小两口刚过日子,哪能这么挥霍?这些钱攒下来给以后生孩子多好……”
“妈,您这话就生分了。”贾东旭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随手划亮火柴,为父亲点燃了一根大前门。烟雾缭绕间,他笑得坦荡而自信,“我现在是轧钢厂的五级技工,工资稳定得很。淮茹在供销社工作,日子蒸蒸日上。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只要二老身体硬朗,我和淮茹以后常回来孝敬!”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一旁的秦淮茹都暗自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柔地为母亲拭去泪痕:“妈,东旭说得对。他是心疼您二老,您就安心收下。今晚咱们包顿饺子,多搁点肉馅,好好庆祝一下!”
“好!包饺子!”秦父猛吸了一口烟,辛辣入喉惹得一阵咳嗽,但那张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红光,“孩儿他娘,别省着!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也宰了!今儿个姑爷上门,是大喜的日子,必须丰盛!”
屋内的欢声笑语如同煮沸的水,热闹非凡。然而,这份热闹并未完全笼罩整个院落。
院墙外,不知何时已聚满了街坊邻居。流言蜚语向来比风跑得更快,不过片刻功夫,“秦淮茹搬回半扇猪肉”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七大姑八大姨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神中交织着嫉妒与好奇。
在这群嘈杂的人群边缘,有一道目光显得格外幽深且炽热。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身上那件红底碎花的旧棉袄显然不合身,袖口磨损得发白,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有些凌乱。尽管消瘦,但她那双眸子却清澈透亮,与秦淮茹有着七分神似。
她是秦京茹,秦淮茹三叔家的闺女。出于剧情安排的考量,她的年纪被刻意提前了一些。
此刻,秦京茹死死盯着屋内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尤其是那袋雪白细腻的面粉,还有姐姐身上那件崭新无补丁的棉袄。她的眼神并非单纯的羡慕,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贪婪——就像饥饿已久的狼看见了鲜肉,又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秦淮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
心头微动,易中海之前的叮嘱瞬间浮现脑海。她没有声张,而是借着送客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秦京茹。
“京茹,看什么呢?”秦淮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秦京茹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缩了缩脖子,随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姐,你真漂亮。城里……一定很好吧?”
“你想去吗?”秦淮茹突兀地问道,语气平淡却极具穿透力。
秦京茹怔住了,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单薄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声响:“姐……你、你说什么?”
秦淮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京茹那只粗糙、冰凉且布满冻疮的小手。那触感熟悉而刺痛,仿佛触碰到了曾经那个无助的自己。
她将秦京茹引至柴火垛后的阴影处,压低了嗓音,字字清晰:
“姐问你最后一遍,想不想进城?”
秦京茹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绞碎那廉价的衣角,苍白的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狂热。
“姐,我认命……只要能脱离这黄土地,让 ** 什么都行。”她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渴望,“哪怕是去伺候人、当牛做马,也比在这穷山沟里刨食强百倍!”
秦淮茹注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剥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将那颗雪白的糖果塞进堂妹干裂起皮的嘴唇间。
“尝尝,甜不甜?”
“甜……真甜。”秦京茹含着糖,眼泪却不争气地砸了下来,那是欲望得到安抚后的虚脱。
“既如此,就收拾行李。”秦淮茹收回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了堂妹浑浊的眼眸,“下午随我进城。院里正缺个手脚麻利的,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与此同时,院墙之外的世界正被一股霸道的肉香强行撕裂。
篱笆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七大姑八大姨挤作一团,连平日步履蹒跚的老者都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爆裂的醇厚香气,引得无数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汇成一张贪婪的大网,死死罩住了秦家小院。
“哟,淮茹这是发了财不成?做这么多荤腥,也不给长辈们留一口?”二婶扒着门缝,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灶台里钻,“要不让我家那位过去陪东旭喝两杯?咱们亲戚间的,别见外。”
屋内,秦淮茹正低头揉面,雪白的富强粉沾满了她的指尖。听到这话,她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她太懂这群人的嘴脸了。势弱时,他们是踩在脚底的泥;势强时,他们便化作群蝇,不仅要吸你的血,还要嫌你血不够热。
秦淮茹并未抬头,只是随意擦了擦手,端着一个掉漆的红盆走出屋门。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却又透着疏离的城里人微笑,身子微微一侧,恰好挡住了通往厨房的路。
“二婶说笑了。”她语气温柔,语气却冷硬如铁,“今日难得带东旭回来,是要商议家里的大事,实在不便留客。改日,改日再说吧。”
话音刚落,贾东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而傲慢。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都散了吧。”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也想请大家吃,但这肉票可是金贵物。这是我刚升到五级工,领导才批给我的配额。这点肉也就够塞牙缝,人多了,确实不够分。”
二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盯着贾东旭身上那件连补丁都没有的干净衣裳,又瞥见秦淮茹那双即便干活也白皙修长的手,一股酸涩的气流直冲脑门,呛得她胸口发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城里人就是矫情,金贵得跟瓷娃娃似的。”
二婶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声音虽轻,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滚!都给我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耽误了人家五级工办正事!”
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像被戳破的气球,虽然满腹牢骚,但在“五级工”这三个字构成的绝对威权面前,没人敢真的造次。唾沫星子横飞了一阵,终究还是作鸟兽散。
随着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呼啸的寒风和那些如影随形的嫉妒目光,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屋内,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富足感。
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红砖头勉强垫平的方桌上,此刻堆满了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的珍馐。两盆白面饺子高高隆起,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深褐色的肉馅,隐约透出诱人的色泽。正 ** ,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卧在汤中,金黄色的油脂在表面凝聚成珠,微微颤动,散发着浓郁到极致的香气。
秦父坐在主位,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如松树皮的手,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反复搓弄,试图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死死盯着那盆饺子,眼眶泛红,颤抖的手指捏起筷子,悬在半空,竟不敢落下半分。
“爸,动筷子啊!”贾东旭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简直比灌蜜还让人上瘾。
“哎……好,吃。”秦父应了一声,颤巍巍夹起一个饺子。谁知手抖得太厉害,刚离盆半寸,那饺子便软塌塌地掉回了盘中。
一直沉默寡言的棒梗突然站起身。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童装,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只见他伸出筷子,动作虽显笨拙,眼神却坚定无比,稳稳夹起那只最肥美的鸡腿,郑重地放入秦母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