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听到录音里张海渊说出“三年前长青牌止血钳”那个批号时,握着录音笔的手背青筋暴起:“原来三年前在手术台上害死我爸的那批残次品……是你们批进来的!”
“啪嗒。”
被生生捏碎的圆珠笔残骸,掉落在洁白的地砖上。
尖锐的塑料刺破了陆峥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生命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但他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怒火,犹如沉寂的火山瞬间喷发。
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当年主刀医生的无奈叹息,母亲在太平间外撕心裂肺的痛哭。
一幕幕惨剧,全是因为这帮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他们为了几个臭钱,把生锈的工业废铁塞进了神圣的手术室!
陆峥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股暴戾的杀气压进骨髓深处。
他扯过两张无菌纱布,随意地在掌心缠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接着,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扔在椅背上。
拉开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陆峥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和那支录音笔一起,贴身揣进怀里。
推开门,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哥,你手怎么流血了?”
分诊台前的苏小雅吓了一跳,赶紧拿纱布要过来包扎。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陆峥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家里有急事,替我向刘主任请半天假。”
江州市中心,如家快捷酒店。
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家连锁酒店,八楼却被全部清空。
这里是市纪委专案组临时设立的秘密办公点。
“笃、笃、笃。”
走廊尽头的802号房,传出三声极具节奏的敲门声。
门被人从里面迅速拉开。
穿着深灰色便装的楚天阔站在门后,眼底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
他看到陆峥,眼神一凛。
“你小子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是不是张海渊那边有动作了?”
陆峥侧身闪进房间。
“不是有动作,是他们已经把底牌全烧了。”
房间的面积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浓茶的涩味。
简易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留着板寸头、面容冷厉如刀的中年男人。
市纪委派下来的铁腕专员,郭风。
“这位是郭专员。”楚天阔关上门,简单介绍了一句。
郭风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峥。
“你就是那个把冯德海逼得跳脚的年轻大夫?”
郭风声音低沉沙哑。
“楚局长跟我交过你的底。但办案讲究的是铁证,不是你医术高就能定罪的。”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乱账。
“刚才接到内线消息,一院地下库房昨晚起了大火。”
郭风眉头拧成了死结。
“十年的高值耗材底账,烧得连个纸片都没剩下。没有物证,咱们拿什么抓人?”
陆峥没有废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支沾着灰尘的录音笔。
“啪”的一声,拍在郭风面前的桌子上。
“底账烧了,但他们的嘴没缝上。”
陆峥按下播放键。
微弱的电流声过后,冯德海和张海渊气急败坏的对话,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倒!边边角角都给我浇透!”
“长青集团给的回扣我们早洗干净了……”
郭风和楚天阔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随着录音里的对话不断深入,郭风的眼神越来越亮,夹着香烟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好家伙!
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罪恶自白!
录音播放完毕,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楚天阔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直掉。
“拿残次品进手术室,他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郭风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虽然激动,但作为老纪检,理智依然占据上风。
“这份录音确实是致命的突破口。”
郭风眉头微皱,看向陆峥。
“但光凭录音,在法庭上只能作为孤证。张海渊完全可以狡辩说是酒后胡言。”
他敲了敲桌子,一针见血。
“我们需要这批‘长青牌’器械,真实流入医院并被使用的物证记录。”
“孤证定不了罪,那就给他们加上完美的闭环。”
陆峥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他拉开拉链,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倒扣在桌面上。
“哗啦”一声。
一沓足足有两百多页、密密麻麻写满字符和批号的A4纸,散落在郭风面前。
“这是什么?”楚天阔愣住了。
“《劣质耗材溯源报告》。”
陆峥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表格。
“过去这一年,我被张海渊逼着当‘影子主刀’,替他们科室接了二百四十台四级手术。”
“他们以为我是个逆来顺受的干活机器。”
陆峥的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冷静。
“但他们不知道,我把每一台手术用过的止血钳、吻合器、骨钉的独立溯源码,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郭风瞳孔猛地收缩,抓起那沓报告飞速翻阅。
“录音里,张海渊提到了三年前的‘长青cq-309’批次止血钳。”
陆峥手指精准地点在报告的第十五页。
“郭专员,您对照一下。这一页,详细记录了该批次器械在近半年内的十六次违规拆封记录。”
“上面不仅有当时的值班护士签名,还有对应的患者医保结算单号。”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记录?
这分明是一张天罗地网!
把张海渊销毁的底账,用另一种最微观、最无法篡改的临床数据,硬生生拼凑了回来!
郭风越看越心惊。
这份报告的逻辑严密得简直像是一份完美的博士毕业论文。
时间、批号、人员、资金缺口。
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你……”
郭风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医生。
“你居然用了一年的时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徒手复刻了整个贪腐网络的底层数据?”
楚天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陆峥为什么敢在表彰大会上那么狂了。
这小子不仅手里握着神仙难救的手术刀,脑子里还装着一台能绞杀一切贪官的超级计算机!
“陆医生,你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郭风激动得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拍在陆峥的肩膀上。
“有了这份溯源报告和录音的交叉印证,证据链彻底闭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他看着陆峥那双依然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疑惑。
“不过,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潜伏整整一年去收集这些?”
陆峥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转过头,视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
缠着纱布的掌心,隐隐渗出了一丝鲜血。
“三年前。”
陆峥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有一个中年男人,因为车祸被送进了一院急诊。”
“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内脏破裂,但因为主刀医生手里那把‘长青牌’止血钳突然断裂,导致血管二次撕裂。”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天阔和郭风都愣住了。
陆峥转过头,眼底翻涌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那个男人,是我爸。”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学医,又用了一年的时间当牛马。”
“就是为了今天,亲手把这群畜生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郭风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腕专员,此刻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场医疗反腐。
这是一个儿子,隐忍了整整三年,对杀父仇人发起的终极绝杀!
“新仇旧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陆峥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郭专员,这把刀我给您磨快了。剩下的,就看纪委的刀快不快了。”
“好!好一个了断!”
郭风眼眶微红,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只欠东风的拘捕令。
他拔出钢笔,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拿起那枚代表着国家最高监督权力的钢印。
“砰!”
一声闷响。
鲜红的大印,死死地砸在拘捕令上,力透纸背!
这声闷响,犹如一记丧钟,敲响了江州医疗界贪腐毒瘤的末日。
郭风将逮捕令盖上鲜红的大印,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立刻封锁江州一院所有出口!现在去抓捕张海渊,谁敢求情,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