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红灯在黑暗中闪烁。
排风扇转动的嗡鸣声,完美掩盖了这细微的电子工作音。
第二天清晨。
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味。
阳光透过窗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峥坐在分诊台后的真皮椅上,正低头翻看最新的急诊交班记录。
“陆大专家,早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峥连眼皮都没抬。
张海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夹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那张脸还肿得像个紫皮核桃,鼻子上贴着一块滑稽的十字胶布。
虽然被停了职,但他此刻的步伐却透着一股张狂。
昨晚那把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恐惧。
只要没有账本,纪委查不出资金去向,顶多算个管理不善。
有表哥冯德海在上面顶着,他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怎么不说话?还在做着把我送进去的美梦呢?”
张海渊双手撑在分诊台上,凑近了几分。
他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听说楚局长昨天派人去卫生局调档案,结果扑了个空?”
“哎呀,这火灾无情啊,血库那些陈年旧账,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
张海渊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挑衅与得意。
“陆峥,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没有物证,你那几张破表格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等这阵风头过去,老子有一万种方法陪你慢慢玩!”
陆峥翻过一页病历,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面上。
他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张主任,鼻梁骨断了,没去拍个脑部ct?”
陆峥的声音平淡如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我建议你去查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像狂躁症前兆。”
“你!”
张海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被塞了一嘴牛粪。
他死死瞪着陆峥,咬着后槽牙冷笑。
“死鸭子嘴硬!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丢下这句狠话,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陆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冷冽。
火灾?
烧了档案?
看来冯德海这只老狐狸,确实狗急跳墙了。
就在陆峥思索对策时。
“陆、陆医生……”
一个穿着蓝色保洁服、佝偻着背的大妈,推着清洁车凑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块抹布,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
正是急诊科的保洁,张阿姨。
“张阿姨,怎么了?”
陆峥站起身,语气温和下来。
上个月张阿姨的老伴脑梗发作,没钱交押金,是陆峥垫的钱,还免费给扎了半个月的针灸。
这份恩情,老两口一直记在心里。
张阿姨没有说话。
她做贼似地拉了拉陆峥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来。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监控拍不到的楼梯死角。
张阿姨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围裙的暗袋里。
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物件。
“陆医生,这东西您拿着。”
张阿姨把塑料袋塞进陆峥手里,声音压得极低,直打颤。
“我昨晚去负三层地下仓库,想捡点废纸壳子卖钱……”
陆峥眉头微动,立刻拆开塑料袋。
里面躺着一支沾满灰尘的黑色录音笔。
款式很老,是那种学生用来练习英语听力的便宜货。
“我刚进去,就听见有脚步声。”
张阿姨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
“我怕被保安当成贼,就躲在排风扇管道后面。”
“结果……结果我看见冯副局长和张主任,抬着几箱子东西在倒汽油!”
她指了指那支录音笔。
“这是我孙子学英语用的,我刚好装在兜里。”
“我听他们说话的内容不对劲,提到了您,我就顺手把开关按下去了。”
张阿姨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眼神真诚。
“陆医生,您是个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害您。”
陆峥握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录音笔。
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百密一疏。
冯德海和张海渊算计了一切,却独独漏掉了一个去捡废纸壳的保洁大妈!
这张底牌,来得太及时了。
“张阿姨,谢谢您。”
陆峥没有推辞,郑重地将录音笔揣进贴身口袋。
“这几天您先请个假,在家里好好歇着,别来医院了。”
“剩下的交给我。”
打发走张阿姨。
陆峥转身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反手锁死了大门。
他拉上百叶窗,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拉开抽屉,找出一条有线耳机插上。
陆峥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伴随着排风扇的轰鸣,在耳机里滋啦作响。
两秒后。
一道气急败坏的低吼声传了出来。
“倒!边边角角都给我浇透!”
冯德海的声音。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着是张海渊带着哭腔的颤音。
“表哥!那咱们怎么办啊!马腾飞被抓了,资金链断了!”
“这可是咱们这十年吃高值耗材回扣的全部底账!真烧啊?”
陆峥靠在椅背上,眼神瞬间冷如寒冰。
录音里的内容,简直是一场毫无遮掩的罪恶自白。
做假账、吃回扣、官商勾结。
一条条证据链,通过这两人的对白,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东西一旦交到纪委手里,冯德海和张海渊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录音还在继续。
烈火燃烧的“劈啪”声在耳机里回荡。
“表哥……”
张海渊的声音透着恐惧。
“其他账都好说,就算查也顶多是贪污。可是……三年前长青牌那批止血钳的事,真不会被翻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闭嘴!”
冯德海在录音里厉声呵斥。
“烧了就死无对证!长青集团给的回扣我们早洗干净了。”
“那批残次品早就当成医疗废弃物处理掉了!没人知道那次医疗事故是器械断裂引起的!”
“咔嚓。”
陆峥手中的圆珠笔,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锋利的塑料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渗了出来。
他却毫无察觉。
三年前。
长青牌止血钳。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毁了陆峥引以为傲的冷静。
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一场突发车祸送进了一院抢救。
当时主刀的医生告诉他,是因为伤者血管太脆,止血失败导致大出血死亡。
这成了陆峥拼命学医、钻研极限缝合技术的唯一执念。
原来。
根本不是医术的问题!
是他们采购的劣质止血钳在手术台上断裂,生生掐断了父亲活下去的希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从陆峥的丹田直冲天灵盖。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胸膛剧烈起伏,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绝世凶兽。
这些西装革履的畜生。
为了填满自己的腰包,拿老百姓的命去换带血的钞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陆峥听到录音里张海渊说出“三年前长青牌止血钳”那个批号时,握着录音笔的手背青筋暴起:“原来三年前在手术台上害死我爸的那批残次品……是你们批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