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人的蓝色烟雾喷在脸上。
陆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深邃的眸子里犹如一汪死水。
他没有像暴怒的莽夫那样挥起拳头。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贴在墙上的那张《谅解书》。
这轻飘飘的动作,在马腾飞看来,就是妥协的前兆。
“这就对了嘛。”
马腾飞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两颗镶金的假牙。
“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个字,你妈马上就能用上药,何必跟钱和权过不去呢?”
“唰——!”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生生打断了马腾飞的自鸣得意。
那张印着官样文章的A4纸,被陆峥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
还没等马腾飞反应过来。
陆峥手腕翻转,动作快得出奇。
“唰唰唰。”
几下撕扯,那份所谓的谅解书,瞬间变成了一把碎纸屑。
“你他妈疯了?!”
马腾飞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夹着雪茄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瞪圆了绿豆眼,仿佛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哗啦。”
陆峥扬起手,将那一团碎纸屑,狠狠砸在马腾飞的胖脸上。
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马腾飞一头一脸。
甚至有几片直接飘进了他半张着的嘴里。
“呸!呸!”
马腾飞手忙脚乱地吐出纸屑,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想眼睁睁看着你妈死在病床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我妈不会死。”
陆峥掸了掸袖口上沾到的烟灰,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你的公司,今天算是开到头了。”
他没有再跟这头蠢猪多费唇舌。
转身,拨开挡路的保镖,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二楼的信号因为有辐射屏蔽层,不太稳定。
陆峥顺着楼梯,一路快步下到一楼门诊大厅,直接走出了医院大门。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空气终于不再弥漫着那种压抑的药水味。
马腾飞带着两个保镖,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他就不信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穷酸医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今天非要亲眼看着陆峥绝望崩溃,跪在地上求他给药!
陆峥站在花坛的阴影处,掏出了手机。
他没有去翻通讯录。
而是直接在拨号盘上,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十一位的数字。
那是昨晚在特护病房外,警卫员楚云飞强行存进他手机里的“红机专线”。
整个江州,有资格拨打这个号码的人,绝对不超过三个。
电话拨出。
没有彩铃,只有几声沉闷的“嘟嘟”盲音。
仅仅响了三秒,电话就被瞬间接起。
“我是楚云飞。”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冷硬,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我是陆峥。”
陆峥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跟一个老熟人闲聊。
“沈老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医生?您稍等!首长刚才还念叨您,说要派人给您送锦旗!”
楚云飞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不到十秒钟。
电话里换成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威严。
“小陆啊!找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事?”
沈长山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是不是一院那帮官僚又给你穿小鞋了?你开口,我立刻让人摘了孙德才的帽子!”
“孙院长挺好。但我遇到点小麻烦,需要借您的势。”
陆峥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我母亲消化道大出血,急需进口血凝酶。”
“但这药在江州的总代理,一家叫腾飞医药的公司,把库存全部锁死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锁死救命药?”
沈长山的声音沉了下去,隐隐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
“谁给他们的狗胆,拿老百姓的命当儿戏?!”
“腾飞医药的老板叫马腾飞。”
陆峥的目光越过花坛,冷冷地看着正嚣张走过来的胖子。
“他带了份谅解书,要求我销毁外科副主任张海渊的贪腐证据。”
“他还告诉我,这是市卫生局副局长冯德海的意思。不签字,就让我妈等死。”
“咔嚓。”
电话里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捏碎了。
“好,很好!”
沈长山怒极反笑,笑声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地方上的芝麻官,一个卖药的皮包商。”
“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下作手段威胁我的救命恩人!”
老爷子是真的动了真火。
他这辈子打过仗,剿过匪,最恨的就是这种趴在老百姓伤口上吸血的蛀虫。
更何况,这群蛀虫现在咬的,是他沈长山的恩人!
“小陆,你就在医院等着。”
沈长山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这是他下达作战指令前的习惯。
“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内这药送不到你手上,我沈长山这三个字,以后倒过来写!”
“云飞!给我接通江州战区最高指挥部,还有省经侦总局的专线!”
电话“啪”地挂断了。
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陆峥收起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马腾飞。
马腾飞吸了一口雪茄,把浓白的烟雾吐在初秋的微风里。
他刚才离得远,只看到陆峥打了个简短的电话。
至于电话里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
“怎么着?电话打完了?”
马腾飞嗤笑一声,满脸的肥肉都跟着颤动。
“是打给院长哭诉,还是打给哪个主任求情啊?”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一个底层大夫遇到这种资本垄断的死局,除了像个娘们一样找领导告状,根本毫无办法。
“我劝你省省力气吧。”
马腾飞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眼神轻蔑。
“在江州医疗器械这个圈子里,我马腾飞就是天。”
“别说一院的孙德才,就是市里的二把手,见了我表哥冯局,也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闪瞎眼的大金表。
“距离你妈失血过多休克,大概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马腾飞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再拖下去,就算你签了字,神仙也难救了。你确定要为了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当个不孝子?”
这诛心的话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早就心理防线崩溃了。
资本的傲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峥却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
“不用一个小时。”
陆峥抬起眼眸,深邃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锋芒。
“还有三分钟。这药我不求你,我让你们老板亲自跪着送上门。”
马腾飞愣了两秒。
随后,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老板?老子就是腾飞医药最大的老板!”
他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陆峥的鼻子。
“你他妈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瓦特了?”
“让我亲自跪着给你送药?你以为你是谁啊?京城的太子爷吗!”
花坛边路过的几个病人家属,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峥。
这年轻人怕是真急疯了,居然敢在这个开豪车的大老板面前说这种疯话。
马腾飞看着陆峥挂断电话,笑得前仰后合:“摇人?你一个规培生能摇来谁?今天就是玉皇大帝来了,这药我也卡定了!”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发疯般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