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指尖发力,那张写满挑衅的黑色卡片瞬间扭曲。
硬纸板被揉成一团,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手腕一扬,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砸进墙角的垃圾桶。
“去省城?”
陆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正合我意。”
孙院长缩在办公桌后面,擦着脑门上的油汗,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陆峥转过身,抽出一张请假条,“啪”地拍在桌面上。
“批个假,一个月。”
孙院长哪敢说半个不字,抓起钢笔刷刷签上大名,顺带盖了公章。
生怕陆峥嫌慢,把这尊大佛惹恼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江州西街的夜市刚刚支起摊子,孜然和羊油的焦香味在空气里乱窜。
胖子的烧烤摊前,已经坐满了刚下班的打工人。
“滋啦——”
一大把肥瘦相间的羊肉串砸在炭火上,火星子直往上冒。
胖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双手翻飞。
撒孜然,刷辣酱,动作行云流水。
“来咯!你的变态辣烤腰子!”
胖子端着铁盘,一屁股坐在陆峥对面的塑料板凳上。
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凄惨的吱呀声。
他顺手用牙咬开两瓶冰镇大乌苏,递给陆峥一瓶。
“咕咚,咕咚。”
陆峥仰起脖子灌了半瓶,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砸进胃里。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舒缓了些许。
这就是江州底层的烟火气,比医院里那些算计和消毒水味真实得多。
“你真请了一个月的假?”
胖子抓起一根肉串,一边嚼一边盯着陆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去省城参加那个什么劳什子比赛?”
陆峥点点头,随手剥着桌上的水煮花生。
“去会会几个老朋友。”
“放屁!”
胖子把签子往桌上一摔,压低了嗓门。
“你当哥哥我第一天认识你?你这眼神一出来,准没好事。”
他凑近了点,满脸横肉透着担忧。
“张海渊进去了,冯德海也栽了。现在外面都在传,长青集团要弄死你。”
胖子虽然是个卖烧烤的,但街头巷尾的消息最灵通。
长青集团在江南省是什么级别的巨无霸,老百姓心里门儿清。
那是垄断了半个医疗圈的活阎王。
黑白两道,手眼通天。
“兄弟,省城那地方水太深,能淹死龙的。”
胖子端起酒瓶,和陆峥碰了一下。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过去,那是羊入虎口!”
他咬了咬牙,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油腻腻的银行卡,推到陆峥面前。
“这里头有八万块钱,我这两年烤串攒的老本。”
胖子眼神很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密码是你大学学号。到了省城要是情况不对,别管什么比赛什么面子。”
“打不过就跑!拿这钱买张机票,躲得远远的!”
看着桌上那张油腻的银行卡,陆峥鼻腔猛地一酸。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能毫不犹豫掏空家底让你保命的,除了爹妈,也就剩这死胖子了。
陆峥把卡推了回去,笑着擂了胖子一拳。
“收回去。你留着娶媳妇吧。”
他夹起一块烤腰子扔进嘴里。
“一院刚发了五十万奖金,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花你的老婆本。”
“真不用?”胖子瞪着眼。
“不用。”
陆峥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长青集团是龙,我也得扒它几片逆鳞下来。他们欠我的债,该清算了。”
两瓶大乌苏很快见底。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
陆峥告别了胖子,踩着满地斑驳的树影,朝着老旧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陆峥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捅开生锈的防盗门锁。
“咔哒。”
门开了,一股浓郁的糖醋排骨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顶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陆母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排骨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陆母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特效药加上陆峥的针灸,让她的身体底子恢复得七七八八。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转身去盛饭。
陆峥换了拖鞋,余光扫过客厅角落。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行李箱,已经敞开放在地上。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剃须刀、充电器等零碎物品。
甚至连他平时看的那几本全英文医学期刊,都被包上了防水膜,塞在夹层里。
“妈,你都知道了?”
陆峥走到桌边,看着那口旧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院里动静那么大,我还能不知道?”
陆母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递给陆峥一碗。
“小雅那丫头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代表江州去省城比赛。”
老太太语气很平静,就像儿子只是去出个短差。
没有阻拦,也没有多余的担忧。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期间谁也没有提长青集团,也没有提省城潜伏的危机。
这是母子间独有的默契。
放下筷子,陆峥起身准备去洗碗。
“放那儿吧,妈一会儿洗。”
陆母叫住他,转身走向卧室。
老式的木衣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陆母蹲在地上,从衣柜最底下的杂物堆里,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撕开报纸,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漆面斑驳的旧木盒。
木盒很轻,却承载着这屋子里最沉重的岁月。
陆母捧着木盒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盒盖上的纹路。
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小峥,坐。”
陆母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陆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木盒。
直觉告诉他,里面装的东西,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
“咔哒。”
陆母拨开生锈的铜锁扣,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折。
只有一块褪色的红绸布。
红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医用止血钳。
金属表面已经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就像干涸多年的血迹。
断裂口的截面十分粗糙,透着一股劣质工业废品的粗制滥造感。
陆峥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这把钳子,他死也不会认错。
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父亲遭遇车祸,被送进一院的急诊室。
脾脏破裂,大出血。
当时的陆峥,还只是个刚考上医学院的毛头小子。
他跪在抢救室门外,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医生救救他爸。
结果,门开了。
主刀医生满手是血地走出来,绝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伤者血管太脆。钳子夹上去的时候,断了。”
“金属碎屑刺破了静脉丛,引发了二次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那把断裂的止血钳。
就是害死他父亲的元凶!
陆峥盯着那把生锈的铁钳,双眼瞬间充血。
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长青医疗集团!
那是他们家生产的劣质耗材!
“这把钳子,当年我托停尸房的护工,偷偷留了下来。”
陆母伸手,指尖轻轻摸过那粗糙的断口。
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砸落。
“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去做傻事。”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着,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那些当官的,卖药的,心都黑透了。咱们平头老百姓,斗不过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一把眼泪。
陆母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陆峥。
里面不再有畏缩,只有支持。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儿子长大了,成了能救活京城大官的神医。”
“张海渊进去了,冯德海也抓了。”
“我知道,你这次去省城,不只是为了比赛。”
陆母站起身,双手拿起那把断裂的止血钳。
生锈的金属,在白炽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是他们家三年来,未曾愈合的结痂。
母亲将那把断裂的手术钳塞进陆峥的行李箱,眼眶微红:“儿子,去吧。去省城,把你爸当年没讨回来的公道,用你手里的刀,一刀一刀地讨回来!”